宋明烨咳嗽一声,移开视线,“……没事。”说完,她转身走进屋里。
玉婵站在门口,又摸了摸耳垂——她好久不曾戴过耳饰了。将军当时对她道:“在边关戴不了这些,现在你总算可以好好打扮了。”她挑了半天,选了一对素净的小花。宋明烨当时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让掌柜换了一对更大的珍珠。玉婵道太贵重了,可她却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你值得。”
玉婵想知道,她刚才是看耳饰,还是在看自己?
屋里传来水桶挪动的声音,玉婵回过神,端着木盘走了进去。她挽起衣袖,热水一桶桶倾入浴桶,热气蒸腾,弥漫整间屋子。试了试水温,添入一勺凉水,再试过后,方直起身:“将军,水好了。”
宋明烨立在屏风后解衣,腰带、外袍、中衣、靴袜一件件褪下,搭于屏风之上,粗布窸窣由重转轻,终归于静。
玉婵立在浴桶旁,垂眸静候。
水声轻响,宋明烨踏入桶中,热水漫过桶沿,淌落地面一小片。
“烫。”她轻嘶一声。
“奴婢试过了。”
“当真烫——”宋明烨尾音微扬,竟带了几分撒娇之意。
玉婵忍不住唇角微翘:“那奴婢再添一勺凉水?”
“添!”
玉婵舀了一勺凉水,缓缓注入。
热气稍散,宋明烨将身子沉进水中,只露头颅在外,黑发浮于水面,如摊开的墨。
“舒服了?”玉婵问。
“舒服了。”宋明烨闭目,靠在桶沿。
屋内安静,只剩水波轻晃之声。
玉婵蹲在桶边,挽起衣袖,捞起她的长发,一缕缕细细清洗。
这头发伴了她八年,在边关风沙里滚过,在血水中泡过,时常数日不得清洗,胡乱塞于头盔之中。却依旧黑密如缎,湿水后沉甸甸坠在手心。
“将军,”玉婵轻按其头皮,轻声道,“安王殿下待您,是真心好。连您幼时爱吃枣,他都记着。”
“嗯。”宋明烨舒服地轻哼。
她想起后院角落那棵新移栽的枣树,根尚未扎稳,枝叶却已泛绿。再过数月入秋,应当能结出枣子。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上书房院中的枣树熟了,她个子矮小够不着,便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五哥爬树摘枣,兜了满襟,跳下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枣却一颗未丢。
她蹲在地上为他吹伤口,他笑着说“不疼”,随后将枣尽数塞到她手里。
那些枣,甜得入心。
玉婵将皂角抹于发间,轻轻揉搓,泡沫从指缝溢出,散于水面。
“……再按重些。”水汽遮了宋明烨的神情,只露一截利落下颌,被热气蒸得微红。
她靠在桶壁上,闭目仰面,水珠顺着肌理纹路滑落,积在锁骨窝中。
玉婵目光微滑,又飞快收回。
浴桶中水清澈,宋明烨肩宽背阔,线条硬朗,肌肉轮廓分明,腰腹紧实无赘。无人会将她视作女子,只当是身板硬朗的少年郎。
这般模样,玉婵见过许多次,可每一次,心底仍会涌上复杂情绪。
心疼,已是儿时旧事。
宋明烨十一岁时,还不是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