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烨心猛地一紧。八年未见,他变了许多,身形拔高,肩背宽展,下颌覆着一层淡青胡茬,眉眼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笑起来的模样却分毫未改——眼弯如月,唇角微扬,还是幼时那般温和模样。
“五哥?”她嗓音微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安王宋明煊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肩头,细细上下打量,眼底满是欣喜:“高了,也壮实了。”
“……嗯。”
宋明煊笑着在她肩头轻拍一下:“回来就好。”
宋明烨垂眸,快速眨了眨眼。
一旁的武将这才上前,躬身行以军礼,“末将郑闫,见过九殿下。”
郑闫,宋明烨对此名不陌生。他以从三品禁军副统领,一跃擢升为正二品京营节度使,执掌京城五万防务兵权,是当年拥立父皇登基的从龙功臣。
她拱手回礼,“郑将军。”
郑闫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她,又掠过其身后的韩彰、李小山、玉婵等人。随行人数不多,可个个带着边关风霜,眼神沉敛,一看便是浴血沙场、见过生死的老兵。他目光在玉婵身上微顿一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未置一词。
宋明烨留意到他的目光,骤然想起半月前的事。
队伍刚启程两日,韩彰便勒马提醒:“将军,随行之人过多了。”
她瞬间了然,京城不比边关,随行私兵过多,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蓄兵谋逆的把柄。有些时候,不是人多便安全。
最终她听取韩彰提议,只留五人近身随行,其余将士皆暂驻城外客栈,静候吩咐。
“九殿下远道而归,一路辛劳。”郑闫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特命安王殿下与末将在此迎候,城中百姓听闻殿下凯旋,皆自发夹道相迎。”
她微微一怔。
宋明煊温笑着转身,往城门内一指:“你看。”
城门内侧,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将街道两侧围得水泄不通。有人翘首以盼,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宋明烨翻身上马,跟着安王与郑闫,缓缓入城。
踏入城门的刹那,原本攒动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更大的声响。
“来了来了!”
“哪位是九殿下?”
“跟安王殿下并肩的那位便是!”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道路两侧,被守卫官兵以长枪拦下,筑起一道人墙。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审视,密密麻麻,尽数缠在她身上。
宋明烨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身姿如松,纹丝不动。
“看着这般年轻,怕还未及弱冠罢?”
“听闻宕冥关那场恶战,便是这位九殿下守住的……”
“三千守军,对抗三万北狄铁骑,死守三天三夜啊!”
低语声不大,却一传十、十传百,如涟漪般在人群中荡开,渐渐汇成一片。
宋明烨攥着缰绳,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从未想过,京中百姓竟会知道宕冥关的战事。
两年前那场守城大捷,捷报传至京城,兵部文书堆积如山,朝堂之上,第一次有人记住了“九殿下宋明烨”这个名字。有人赞她是天生将才,有人讽她不过侥幸取胜,非议与赞誉参半。
而后一战接一战,她率轻骑深入草原,烧敌粮草,劫其补给,将北狄人搅得苦不堪言。一桩桩战功传回京城,非议之声渐消,认可之人愈来愈多。
可此刻亲耳听见百姓呼喊她的名字,她依旧觉得恍惚,不似真实。
“九殿下——”
人群中有人率先扬声呼喊,紧接着,更多声音附和,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浩荡声浪,响彻长街。
百姓们往路中抛撒花瓣,还有人捧着吃食往前递,满是热忱。
李小山骑在马上,不自觉挺直腰杆,却又强装镇定,摆出一副见惯场面的淡然模样;韩彰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仿佛周遭喧嚣与他全然无关;玉婵混在队伍中间,一身男装打扮——宋明烨身边亲兵皆是男子,若有女子太过扎眼,边关松散尚可遮掩,京城却是步步需谨慎。
安王侧过头,唇角噙着浅笑:“九弟在边关立下的功绩,百姓们比朝堂诸公记得要更清楚呢。”
宋明烨未接话,望着道路两旁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想起宕冥关城墙上,那些沾满尘土、却眼神滚烫的脸,那些齐声唤她“将军”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