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纪星晚还是会注意到她。
纪星晚把洗好的碗叠放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她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周六早上,纪星晚照例去菜地。
她出门的时候,晏清也跟着出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薄衬衫,脚上的帆布鞋系好了鞋带。
“我去帮你。”晏清说。
纪星晚想说“不用”,但看着晏清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吧。”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田埂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露水打湿了晏清的鞋面和裤脚,但她没有说什么。
到了菜地,纪星晚去浇水,晏清蹲在田埂上,看着她干活。
“你要不要试试?”纪星晚把水瓢递过去。
晏清接过来,在水桶里舀了半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在菜根旁边。水洒了一些在外面,有些溅到了她的鞋上,但她没有停,继续一瓢一瓢地浇着。她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生涩,但很认真。
纪星晚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晏清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用同样的方式——不管会不会,先试,试了就做到底,不中途撂下。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见到晏清时,自己心里的想法——“大城市来的,被保护得很好的乖乖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判断太粗糙了,像用一把钝刀去切一块精肉,切出来的全是碎渣,根本不是它本来的样子。
晏清确实是从大城市来的,确实穿着干净的衣服,确实有一些她不会的事情。但“被保护得很好”这一点,好像不太对,至少不准确。一个人能这样安静地接受自己的生活被打碎重组、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面对一堆听不懂的理科题、每天早上走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去一个她谁也不认识的学校——这样的人,绝不是被保护得很好的。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纪星晚蹲下来,从晏清手里接过水瓢。“我来吧。”
晏清没有推让,站起来退到一边。她的袖口沾了一点水,在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没有擦掉。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田埂上的露水晒干了一些。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被晒热后发出的气味。
“你手上那个茧,”晏清忽然开口,“是不是拎水拎出来的?”
纪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大概吧。也写字。”
“我能看看吗?”
纪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晏清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目光很专注。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松开了手。
“疼吗?”晏清问。
“早不疼了。”
晏清没有再说话。两人继续走着,田埂上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纪星晚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她的手指在兜里微微蜷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晏清低下头看她的手时,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一点。
傍晚的时候,纪星晚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册,但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下的地面已经被晒干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上面有细小的裂纹,像一张老旧的蛛网。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明灭交替。
晏清坐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墙,手里捧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偶尔她会放下书,在本子上写几个字,然后又拿起书继续看。
纪星晚没有转过头去看她,但她知道晏清在做什么——翻书的时候,纸张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写字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有一种细微的摩擦感;停顿的时候,会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正在思考的气息。
纪星晚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熟悉一个人的习惯了。不是故意去记忆,而是在不知不觉中,那些声音、那些动作、那些细微的节奏,都被收纳进了日常的感知里。
这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自己住习惯了的老房子,某天忽然发现墙角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新的藤蔓,嫩绿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叶子。你知道它会长大,会沿着墙壁往上爬,会变成这栋房子的一部分。但你不知道它最终会爬到哪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叶子的清苦气味。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远处的屋顶上,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淡蓝色的形态。
纪星晚用拇指轻轻搓了搓自己拿笔的指节——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合上单词册,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经过走廊时,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晏清的方向。晏清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有注意到她。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
纪星晚没有停下脚步,走了过去。
很久以后,她可能会想起来——在那个暑气渐消的、七月的傍晚,阳光斜斜地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地碎金。她走过走廊,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写着什么。她只是经过,什么也没有说。
但那一眼,她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