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她不确定那个轮廓意味着什么。不确定它是不是自己真正想找的答案。也许只是错觉,只是在这个陌生的、潮湿的小镇里,对唯一一道稳定光源的依赖和好感。她分不清。她什么都分不清。
但她也没有办法把那个轮廓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河底的一颗石头。水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摸得到,沉得很。
“我也不知道。”晏清听见自己说。
方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认真得不像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然后方悦忽然笑了,用签子指了指晏清:“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有。”方悦咬了一口鸡翅,腮帮子鼓鼓的,“我看见了。你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这种一般就是有情况。”
晏清没说话。她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住了胸口那股说不清的躁动。玻璃瓶在路灯下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水珠沿着瓶身慢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痕。
“让我猜猜,”方悦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眯起眼睛,“是不是同班的?”
晏清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认识很久了?”方悦继续追问,语气越来越兴奋,“性格跟你不太一样?哎呀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嘴最严了!”
“……你觉得我嘴严吗?”晏清反问。
方悦噎了一下:“好吧,不严。但你放心,你的事我肯定严!”
晏清没有接话。她拿起最后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夜色深处。街对面的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远处河面上有一点忽明忽暗的亮光,不知道是船上的灯,还是水面的反光。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这不是敷衍的话。她不是没有感觉,而是那些感觉像一团雾,摸不着边界。她甚至没法准确说出那是什么——是依赖,是好感,是比友情多一点、比爱情模糊得多的东西。她只知道,有一些画面会自己浮上来,带着温度和气味,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物理课上从前排递过来的草稿纸,上面画着清晰的受力分析图。雨天共撑一把伞时偶尔碰到的肩膀。那副银色的小耳钉被装进塑料袋里,揣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那个轮廓又浮上来了——齐肩的短发,逆光的侧脸,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然后又被她硬生生按下去。
不要想太多。她对自己说。那只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仅仅如此。
但也仅仅如此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细想。
“算了,不为难你了。”方悦终于放弃了追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种事情,自己想明白最重要。”
晏清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方悦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有时候说的话,又意外的有道理。
“嗯。”她说。
吃完烤串,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水面反射着路灯和远处窗户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河岸边的柳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枝条,尾梢拂过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混着烤串摊残留的烟火气,有种奇特的安宁。
“其实吧,”方悦边走边说,“我觉得你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是吗?”
“嗯。”方悦点头,“刚来那会儿,你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现在松弛多了,会笑了。跟班长也有话说。”
晏清没有回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有细细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绒样的绿意。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
“班长那个人吧,”方悦又说,“看着冷冷的,其实人挺好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淡薄,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镇子在夜色里安静地沉睡着,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像是黑夜里散落的萤火虫。
方悦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去吧。”
“好。”
她们在岔路口分开。晏清独自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巷子两侧的人家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出来,是晚间新闻的播报声,模糊而遥远。
回到家,林静淑还在书房里开会。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压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鼠标点击的声响。晏清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很安静。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光晕,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合上的笔帽,还有手机屏幕上微微反光的玻璃。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坐到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串烤串结账单——一张油腻的、皱巴巴的小票。她把它对折,又展开,又对折,重复了几次,然后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微信,看到纪星晚的聊天框,最新的几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纪星晚:“明天早上要帮奶奶去菜地,下午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