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恨是无名之恨,恨山太高,恨水太深,恨天地太辽阔;恨基因的定制,恨命轨的残忍,恨她从来没有选择,这层恨没有靶子,你不能冲着苍天大地发脾气。
她的恨也是有名之恨,恨我,因为我是她够得着的、最近的、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我什么都有,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生下来就站在终点线上。」
「所以你决定当那面墙。」
「她的恨总是要有一个出口的,她恨的其实是这个世界,但除非回到冰川陷落区,否则她永远逃不出既定的命运,所以恨我,也挺好的。」
绿灯。
陆离迈步往前走。
前方是下行廊桥,接入城市内部结构。廊桥往下走了三层楼的高度,出口接入灰层走廊。
这里的光变了。
人工光带嵌在天花板里,色温偏冷,照在皮肤上带一层青。
走廊两侧的店铺一一冒出:茶饮档口、数据维修站、挂着仿旧世界灯笼的面馆。
灰层是这样的,永远比光层热闹。
「小时候我问妈妈,我没有命轨,长大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Elpis没说话。
「她在厨房削苹果,头也没回,笑了。她说: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这是妈妈给你的祝福。」
通风口吹来恒温恒湿的风。
「后来我问陆珩,陆珩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这是你作为陆家人生下来就有的权力。」
「同一句话,」Elpis说,「不同的语法。」
「对,妈妈给的是祝福,老登给的是特权。但不管是祝福还是特权,潘希都没有。」
安静了几秒。
「她不能恨制度,制度不是一张脸;不能恨Ane,Ane只是捡她回来的那个人;不能恨安年,那是小孩;她就像是一团火关在玻璃瓶里,烧不出去,烧的全是自己,然后她遇到了我。」
她把手插回口袋里。
「我接受她恨我,或者说,我不介意她恨我,因为她的恨对我来说无所谓。而她也是一个优秀的对手,人这一辈子,没有朋友会很寂寞,没有对手则会很无聊。」
「作为对手,我尊重她。」
陆离停了一拍。
「作为朋友……我不可怜她。但我心疼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Elpis需要把音频增益调高一格才确认自己没有误判。
「心疼和可怜不一样。可怜是往下看的。心疼是,」
她没找到词。
Elpis等了几秒补充道:「平视的。」
陆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就这个词,你偶尔还挺会说话的。」
「但我不能告诉她。她听到‘心疼’两个字就得炸,觉得我居高临下,觉得什么都是我‘让’的。所以‘听见了’是我能给的最大的尊重。」
她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