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还是觉得不敢相信,因为她上一次被人说漂亮,还是林泠月那种戴了八百个恋爱滤镜之人的称赞。
清冷书酒正式关门的那天,凉城气温回升,蓝天重现,冬季少有的南风刮开冬樱花树梢所有含苞待放的骨朵。
舒灵灿把挂在酒吧蓝窗前的风铃送给了尹天,尹天挂着铃,一路叮叮当当地绕着公园散步,走累了就随便找片树阴坐下休息。
她就这样一个人走走停停飘游到傍晚,直到黑云回归,遮盖晚霞。
刺骨的北风狂啸着入侵,公园湖面浪涌如潮,电闪雷鸣吓得路上行人尽数归巢。
尹天在空无一人、鸟雀绝迹的公园里被暴风推着向前,就好像自己也成为这极端天气的一部分。
她伸张双臂,迈起腿脚,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风冲乱孱弱的呼吸,灌开厚重的衣裤,每一寸赤裸的皮肤都历经洗伐,每一根细软的毛发都遭受牵拉。
她把自己的身心灵魂全部投入到这场自然的暴动中,绕着没有终点的步道奔跑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尹天就觉得自己被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夜纱盖住了身体,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无论走得多久、多用力,都始终无法到达纱的边界,也无法撕破眼前的灰暗。
她的叫喊传不到远方,匆忙经过的万物也只是斜眼观赏片刻,然后自顾自地离开,他们都不问尹天,关于她的姓名、彷徨和痛苦。
所有的捆缚全交由个人自行处置,尹天感觉自己太累了,她无数次地想要就此停歇,沉入梦乡。
“尹天!”
除了林泠月,只有林泠月,愿意拉住尹天的手,推着她保持清醒。
尹天决心驳回林泠月的遗书里写下的一切称赞自己的语句,她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的节俭,不过是因为小时候穷惯了,长大后即使再怎么富裕也舍不得花钱享受。
她的勤奋,不过是因为幼时学习成绩一下降就会遭到父亲的打骂、母亲的旁观,年幼时,她的脸总是在夜晚的数学辅导中青紫肿胀。
她的疼痛不被允许发出哭声,她的奖励只会在取得高分后获得,所以她怨恨成绩与排名,从始至终都只是在表演刻苦努力。
她的和善,仅仅是力量对比之后的自保行为,她讨厌富人,也讨厌穷人,不喜欢聪明的天才,也不喜欢蠢笨的愚人。
狡猾自利者虚荣,无私奉献者伪善,成功之人运气好,失败之众脾气差。她傲慢、自卑、懦弱,严苛待人,轻率对己。
林泠月说尹天不懂得爱自己,简直大错特错,世界上亿万凡人,尹天实际只爱自己一人,连小猫小狗也分不到她半点的喜爱,所以尹天交不到朋友根本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她只想一个人呆着。
她的从容,不过是在一次次失败与放弃中养成的自欺欺人,她没有任何能够长久坚持的东西,生平最擅长的事就是一时兴致地拿起与不计损失地放下。
到头来她一事无成,还要受人哄骗,说这是世间的终极大智慧。
林泠月这个人简直是个眼瞎心盲的笨蛋,是尹天人生里罪大恶极的魔鬼,她给予了这样平凡的人倾尽一切的爱,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罪行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能够至于圆满,砰然离世!
林泠月应该跪在尹天的面前,低头承接尹天的怒火和痛骂。
她应该自己抢回年幼时的柠檬水,独自一人去闹鬼的艺术楼冒险,她应该大胆地询问自己不懂的东西,要求别人教导自己正确的理论和方法。
她应该多给自己拍照录像,多看自己感兴趣的书,照顾自己的饮食,追求自己的梦想,像一把刃口对外的匕首,永远保持锋利,不害怕任何人的指责和嘲笑,自信地脱离一切评价体系,只遵循自己的良知行动。
尹天痛恨林泠月,如果没有林泠月,她会安心地沉溺于自己的普通,早晚有一天结婚生子、买房买车,背着自己应该承担的贷款、责任和幸福蜗行至生命终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倾盆之雨淋湿内外,身体里自转形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暴风,冲破头顶绵延的夜纱,触动高悬于空的皎洁明月。
尹天跪倒在风雨过后的青湖公园里,气喘吁吁地仰头凝望夜空,她的脸上冰凉潮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初绽的冬樱花残落满地,尚未平静的湖面反射清冷的光辉,笼罩唯一叩首于地的狼狈旅人。
“好久不见,你终于来看自己的爱人了吗?我亲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