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棺椁、陪葬品、碑文,一样没有。”沈渡说,“像是被搬空了,但墓道是封死的,没有被盗过的痕迹。”
“那你为什么多待了两天?”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山体挡住了晨光,车厢里暗了一瞬。沈渡低头看了看戒指上那道裂痕,它比三天前深了将近一倍。
“总觉得漏了什么。”她最后说。
江眠没有再问。车子驶上国道,两侧的田野在薄雾里铺展开去,远处有早起的农人在田埂上走动,像剪纸的影子贴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开了一段路之后江眠伸手把椰奶冻往她这边推了推,指尖碰到沈渡的手背,停了一拍,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沈渡舀了一口。
太甜。
她吃完了。
车子驶进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江眠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两边种满老槐树的巷子。苏蘅的医馆在巷子尽头,灰砖小楼,门楣上挂着“苏氏医馆”的匾额,字是苏蘅祖父题的,金漆剥落了大半,苏蘅不让补,说这样好看。
车还没停稳,医馆的门就从里面被撞开了。
孟悬冲出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把椅子。他光着上半身,后背上扎着七八根银针,阳光照在那排银针上,针尾的反光晃得人眼睛疼。苏蘅追到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来得及扎进去的针。
“沈姐!”孟悬看见沈渡,像看见了救星,“你评评理!她拿我试针!”
“你那护腕崩过一次之后经络一直不通,”苏蘅靠在门框上,语气像一潭死水,“不疏通以后提不起右手。”
“那也不能扎十几根!十几根!”
“还剩三根。你趴回去。”
沈渡绕过孟悬,走进医馆。江眠跟在她身后,顺手把带倒的椅子扶了起来。
医馆里弥漫着药材和艾草混合的气味。苏蘅的药柜占了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诊台旁边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绕过屏风。
谢时安缩在墙角的一把椅子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埋进去。他整个人像一团被人揉皱又随手丢在角落的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沈渡和他对视了一眼。
谢时安眼眶底下有两片很重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不是普通的失眠那种疲惫,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力量从他的身体内部一点点抽走了他的精神,留下一个越来越薄的壳。
他的视线和沈渡对上的时候,往墙角又缩了缩。
沈渡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下去,落在他脚踝上。
一枚铜铃系在那里。铃身布满暗绿色的锈迹,铜锈的纹理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某种古老的苔藓在金属表面缓慢蔓延。铃舌垂在□□中央,一动不动。整枚铃铛安静地贴着他的脚踝骨,安静得不像是一件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
沈渡看着那枚铜铃。
“你脚踝上的东西,”她说,“晃了。”
谢时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往下伸,手指碰到了铜铃的边缘,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没有摇它。”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我知道。”沈渡说。
她没有再往下说。孟悬被苏蘅按回了诊疗床上,正在发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嚎叫。江眠走到诊台边,替苏蘅把药碾子里的药渣倒进纱布里。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医馆里的早晨和以往每一个早晨没有区别。
但沈渡的戒指在跨过门槛的那个瞬间热过一次。
和半山腰那次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头再看谢时安,但她知道那枚铜铃在晃。无声地,缓慢地,像一枚被水流推动的钟摆。
谢时安缩回椅子里,把脸埋进膝盖。他的右手攥着铜铃,拇指死死按住铃舌。
铃舌在他指腹下动了一下。
不是被晃动的。
是自己动的。
像一颗被按住的心脏,在他掌心里跳了第一次。
他整夜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