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翘——是整个脸都在笑。眼角在笑,鼻梁在笑,连耳朵都在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亏就亏。”她说。
林昭也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满脸都是。丑丑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孔堵了,只能用嘴呼吸。
她们站在候车室里。旁边是打盹的老太太。墙上贴着褪色的地图。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大巴在站台上发动了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候车室的窗户被震得嗡嗡响了一下。
那辆开往上海的大巴,载着那个吸烟的男人和几个乘客,慢慢地驶出了站台。
江晚没有看那辆车。
她看着林昭。
“走吧。送你回学校。”
“嗯。”林昭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她们并肩走出候车室。阳光在车站外面的空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的热度。路两旁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走了一段,林昭的声音在旁边飘过来。
“江老师。”
“嗯?”
“你真的留下来了。”
“嗯。”
“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江晚伸出手,在林昭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疼吗?”
“疼。”林昭揉了揉胳膊。“疼就是真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大爷从她们身边经过,车斗里装满了西瓜。西瓜在车斗里滚来滚去,撞在铁皮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爷扯着嗓子喊——“西瓜——沙瓤西瓜——”。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头看到她们,愣了一下。
“江老师,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成。”江晚说。
老张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翻报纸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林昭在门口停下来。
“江老师,我进去上课了。”
“好。”
林昭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放学我去找你。”
“好。”
她又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刚才退票——是真的吧?”
“真的。”
“那就好。”林昭笑了。这次眼睛跟着弯了。她转过身,大步走进学校。校服的衣角在身后飘起来。走路的姿势是打篮球的姿势——肩胛骨微微往后打开,后背挺得很直。
江晚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香樟树的影子在她身上晃来晃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退票单。纸张很薄——薄得能透光。上面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已退票”。
她把退票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蝉鸣声在头顶上响着。和这个夏天最开始时一样响。
但不一样的是——她这次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