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
“你怕我又是一个苏晴吗?”
江晚的身体僵住了。林昭第一次在江晚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被戳中。是被自己最想藏起来的东西迎面撞上了。
“江老师。”林昭从围墙上跳下来,站在江晚面前。“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她。”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坐着的江晚视线平齐。“你听好了。苏晴选了她妈妈。我不会。她转身走了。我不会。她丢下你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我不会。”
每一个"我不会"都说得特别重。重到天台上的风都顿了一下。
江晚看着她。林昭的眼睛在暮色里是褐色的。不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带一点咖啡色的褐。很认真,很稳。
“我——”江晚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怕我承受不了第二次。”
林昭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出右手,用拇指轻轻地揩了一下江晚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拇指还是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你不用承受第二次。因为我不是第二次——我是第一次。是你的第一次。是你遇到的、不会走的人。”
蝉鸣声在天台下面忽然炸响。一大片。像整个世界忽然被声音淹没了。
江晚离开的那天,是九月一号。
青云中学开学了。操场上站满了学生,校长的致辞从广播里传出来,在校门口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回声——“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但江晚已经不在学生队列里了。她提着行李箱,站在长途车站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很小。只有四排蓝色的塑料椅,和一个售票窗口。墙上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和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烟味。墙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地图,地图上标的几个地名已经被水渍泡模糊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
她们没有说话。候车室里的广播响了一下,播了一条班次变更通知。然后又是一片沉默。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第三排座椅上打盹,发出均匀的鼾声。
江晚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你回去吧。”她对林昭说。“要迟到了。开学第一天。”
林昭没有动。
“我等你上车。”她说。
江晚看着她。林昭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的长裤。头发剪短了一些。耳边的碎发贴着太阳穴,被汗粘住了。她大概是跑过来的——从学校门口到长途站,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还在轻微地起伏。
“你跑来的?”
“嗯。”
“傻不傻。”
“傻就傻。”林昭把手塞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揉得皱巴巴的。她摸到那包纸巾,但没有拿出来。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检票通知。
“开往上海的班车。十点发车。请乘客到检票口排队。”
候车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盹的老太太醒了。抽烟的中年男人掐灭了烟,站起来,拎起地上的编织袋。编织袋的提手断了一根,他用另外一根勉强拎着,走得歪歪斜斜的。
江晚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票上印着一行小字——从青云镇到上海,全程7小时。红色的日期戳盖在票根上。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纸有一点软,在手里握久了,被汗浸湿了一个角。
“林昭。”
“嗯?”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
“记得。香樟树下面。你在发呆。太阳晒得你脸很红。”
江晚笑了一下。“那天我以为这个镇子什么都没有。”她停了停。“后来发现——不是的。”
“有什么?”
“有你。”
林昭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地图。她的耳朵根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检票口的队伍越来越短。最后一个人验了票,走进了站台。检票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蓝布制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成两种颜色的手臂。她往候车室里看了一眼。
“还有谁去上海?快点。要发车了。”
江晚的手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把手的皮革上全是她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