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一个圈,再绕一个圈,最后拉紧。系完以后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这双手投进过无数个球,搬过很多箱书,撑过雨里的伞。但连一句话都递不出去。
她把手放在身侧的水泥台面上。水泥是温的,晒了一天还没凉透。以前江晚的手也放在这里。中间只隔着三根手指的距离。现在她的手放在同样的位置,旁边是空的。
林昭把腿收回来,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水泥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天台。
铁门在背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周六。江晚没有出宿舍。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三页。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合上,看着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把阳光切碎了,碎光洒在窗台上,一跳一跳的。蝉鸣从树冠里往下灌,震得窗户都在抖。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林昭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今天河堤上有白鹭。我数了一下有七只。你要不要来看?"
江晚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不太舒服。下次。"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床单上印了一小块白色的亮斑。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躲林昭。
不是因为那些流言。流言她不在意。在上海的时候她听过更难听的话。办公楼里有人在茶水间说她"性格古怪""不合群",她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些话伤不到她——至少她以为伤不到。
但她怕的不是流言。她怕的是自己。
篮球赛那天,她冲进球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想。那颗心在她看到林昭摔倒的一瞬间就直接冲出去了,大脑根本追不上。那种纯粹、直截、不计后果的冲动——她在上海的感觉里也有过。和苏晴在一起的时候。
然后苏晴走了。
江晚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是妈妈用桂花味的洗衣粉洗的。桂花味让她想起院子里的桂花树,想起回家第一天妈妈做的红烧肉,想起她曾以为回来以后可以把一切重新整理好。
可她遇到了林昭。林昭把一切都打乱了。用一把暴雨中的伞。用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用一个天台上的火烧云。用一种完全不加计算的、像夏天暴雨一样劈头盖脸的好。
江晚害怕。
她怕自己会再陷进去。她怕林昭会成为第二个苏晴。她怕有一天林昭也会因为什么原因离开她,然后她又要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她把枕头翻了一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昭的脸。林昭今天发的消息——"河堤上有白鹭,七只。"
七只。她还数了数。
江晚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被子里很暗很闷,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很大。
"不行。"她对自己说。
蝉鸣在窗外响着,响得让人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