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声音变轻了。"她坐在我旁边,跟我讲天上哪朵云像马,哪朵云像鱼。后来她去世了,我就一个人来。"
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林昭晃了晃悬在空中的腿,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已经很久了。我从八岁就来这里,到现在,十一年了。"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看夕阳。火烧云在天边卷起来,一层一层地堆叠着,颜色从橙红过渡到紫灰。
"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天台?"林昭问。
江晚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没有时间。"江晚的声音很轻,"每天都在赶地铁,从早到晚。根本没有停下来看一看天空的机会。"
林昭用后跟碰了碰墙面。"那你现在有了。"
江晚转过头,和林昭对视了一秒。林昭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像两颗烧红了的小石子。
"嗯。现在有了。"
林昭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蝉鸣从地面上升起来,一波一波地涌向天台。太阳彻底落到了山后面,天空从底下开始变暗,紫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最后一点金黄逼退到西边的山脊线上。
她们谁也没说话。
江晚撑着台面的手指慢慢放松了。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的河水一样,变平了,变缓了。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个一直拉着她往下坠的东西,在这个天台上,在满天霞光和震耳欲聋的蝉鸣里,好像轻了一点。
林昭偏过头悄悄看了她一眼。江晚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细细的月牙。
林昭转过头,继续看夕阳。
她想,以后一定要经常带江老师来这里。
从那天起,天台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河堤太公开了,天台不一样。铁门一锁,谁也上不来。只有她们,和满天的云,和满镇的蝉鸣。她们有时候带冰棍上来,有时候带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
林昭讲学校的事,讲镇上的事,讲她小时候磕掉门牙的事。江晚听,偶尔笑了,林昭就觉得自己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比赛。
有一天傍晚,天边起了火烧云,特别大特别红,整片西天像烧着了一样。
"江老师。"
"嗯?"
"我以前也想过去天台上看夕阳,但从来没上去过。"
江晚转过来看她。"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陪。"林昭说。
江晚的呼吸轻了一下。她想起上海,想起那间十六楼的办公室。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和整个陆家嘴的夜景,但她从来没有站在窗前好好看过一次。因为没有时间,因为没有心情。
也因为,没有人在旁边,跟她说一句"好看吧"。
"现在有人陪了。"林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确定。
江晚的睫毛动了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摩挲着。
"嗯。"她说,"现在有人陪了。"
火烧云在西边的山脊上熊熊烧着,把整个天台映成红色的。
林昭晃在空中的脚停了停。
她听到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是平的。有一点小小的颤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林昭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晃着腿,和江晚一起看火烧云一点一点地熄灭在西边的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