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翁少的那条腿,不是它选的。但它选的跳上柜台,选的不用软垫,选的不让人看见它重新跳上去的那一下。你画里的灰色,画了那么多年。后来你自己调出了落日橘,调出了经纱白,调出了不走色。”陆嘉亿光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苏敏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那些不是你身上的疤。是你自己选的跳上去的那一下。”
苏敏握着她手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后,她把陆嘉亿手里的高跟鞋接过来,拎在自己另一只手上。两个人一只手里提着冻干鹌鹑,一只手里拎着高跟鞋。苏敏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陆嘉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经纱白的颜料管好像在口袋里轻轻硌着。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五页
我妈让苏敏过年带我回家。她给苏敏包了茶叶蛋,下次要做红烧肉。苏敏给她画了经纱的那双手,我妈把画放在电视柜上,隔壁阿姨来串门问这是谁画的。我妈说我小女儿。她没有说“嘉亿的朋友”,没有说“一个画画的”。她说我小女儿。
苏敏在台上发言。把她妈妈经纱的手和我的楼梯说成同一件事。她把我们的妈妈——她的、我的——说成同一种光。
今天遇见一只叫不倒翁的猫。三条腿,左耳缺一块。它肚皮上的毛蹭掉了,周漫说还会长。周漫说:它身上每块疤都长在它自己选的地方。
苏敏画里的灰色,画了那么多年。后来她调出了落日橘,调出了经纱白,调出了不走色。
这些是她自己选的跳上去的那一下。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三条腿的橘猫蹲在柜台上,左耳缺一块,肚皮上有一小块没毛的地方。窗外的天空是极淡的橘色。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光着脚拎着高跟鞋,另一个小人握着她的手。底下:)
“周漫说不倒翁摔过。但它重新跳上去了,没让人看见。”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看见了。画里那扇窗,那天早上的光。”
苏敏的调色盘日记·经纱白
颜色:妈妈的手。
她妈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经纱。站了好多年。后来那些布变成了她脚下的路,变成她敲错门的楼梯,变成我画里从灰色调成橘色的云。今天我把这个颜色挤进调色盘了,盖住了那片空了很久的格子。色号:经纱白。
我外婆也织过布。我妈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她手织的。今天我站在台上说了很多话。以前不习惯说。现在有人替我翻译,就不怕了。
不倒翁肚皮上的毛还会长。我的也是。
顾念吐槽小剧场第七期
顾念:你在台上说了两分多钟。以前让你发言,你写稿子删到只剩三句话。
苏敏:这次写了三百多字。
顾念:超出你历史纪录十几倍。
苏敏:她录了。
顾念:所以你是说给她听的。
苏敏:嗯。
顾念:台下好多人。
苏敏:知道。但她是那个“有人替我翻译”。
顾念:苏敏。
苏敏:嗯。
顾念:你以前说画就是你说的话。
苏敏:现在也是。只是她把我画里的字翻译出来了。
备忘录:苏敏公开发言几百字。说“经纱”“楼梯”“光”。把陆嘉亿妈妈的职业和自己画里的云连在一起。她以前说灰色就是灰色。现在说经纱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