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和陆嘉亿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翻到一条消息——陆嘉亿发的,在重庆火车站等车的时候。一张照片,拍的是候车室的钟,时间显示还有几十分钟开车。配了一句话:“下次来,冰箱第二层给我留着。”
苏敏把手机递给顾念看。
顾念看完,把手机还给她。“冰箱第二层你现在放什么。”
“橘色收纳盒。甜的左边,咸的右边,辣的中间。”
“以前放什么。”
“鸡蛋。牛奶。卷心菜。”
顾念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苏敏转过身去继续画那朵橘子汽水一样的云。奶皮睡醒了,从画架底下钻出来,跳到窗台上。窗外梧桐巷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奶皮身上,把它变成了一小团毛茸茸的暖光。
“苏敏。”
“嗯。”
“你以前画云,云里没有人。”
苏敏在那朵云的最边缘加了一笔极淡的柠檬黄。“现在有了。”
与此同时,陆嘉亿在去贵阳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从重庆的楼群变成了贵州的山。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把苏敏的灰色开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这次她买到了卧铺,不用坐着。开衫上苏敏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但她还是把领口凑近鼻子闻了闻。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相册。重庆拍的照片她已经看了很多遍——磁器口的糖猫,长江索道窗外的江面,两江游轮上苏敏站在晨光里的侧脸。每一张都被她放大过,反复看。糖猫左耳的缺口,苏敏咬过的痕迹还在。游轮上那张,苏敏背后是两江交汇,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她看这张的时候,总会把画面拉到最角落——那里有一小片江面的反光,落在苏敏的灰色开衫上,像一小块碎掉的金子。
她退出相册,打开剪辑软件。贵阳的素材还没拍,她先把重庆的粗剪过了一遍。磁器口的人潮,糖画师傅的手,长江索道的缆车,两江游轮的汽笛。剪到游轮那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画面里是她自己——苏敏用她的相机拍的那段。她不知道苏敏什么时候按的录制键。画面里她靠在船舷上,背对镜头,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然后她忽然回头,对着镜头说了什么。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听不清。
她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机塞紧,反复听那段。风声中,她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下次……你的城市……还有巧合吗。”然后苏敏的声音,更轻,更远,被风吹得更碎:“不会……直接告诉你……为你来的。”
陆嘉亿把这段音频截出来,单独存成一个文件。文件名叫“一辈子”。然后她把这段剪进了视频里。不是放在正片,是放在片尾。黑屏,只有风声和两句被吹散的对话。字幕她打在了屏幕下方:「下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用一辈子付,够不够。」视频传上去以后,她没有再看评论区。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过身,把脸埋进苏敏的灰色开衫里。
火车钻进一条很长的隧道。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被隧道壁弹回来,轰隆隆的,像被闷在鼓里的雷。黑暗持续了好几分钟。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和开衫领口一小截卷起来的毛边。
手机在隧道里震了一下。信号断断续续的,但消息还是挤进来了。苏敏发的。一张照片。画架上,一朵云。橘色的,边缘是粉红色,粉红色外面勾了一层极淡的柠檬黄。云的最下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仰着头,额头上落着一颗橘色的光斑。右下角写着两个字:「第七页。」
陆嘉亿把照片放大。那颗光斑是橘色的,落在画中人的额头上。位置和苏敏第一次在她额头上盖章的位置一模一样。
隧道还没出去。黑暗中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她把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新涂鸦本。
《挡光日记》第十五页
火车上。隧道里。她发来了第七页。云是橘子汽水味的。我的额头上有一颗她画的光斑。她盖的章,变成了画里的光。
她说冰箱第二层以前放鸡蛋牛奶卷心菜。现在放橘色收纳盒。甜的左边,咸的右边,辣的中间。
顾念说她像冰箱里的灯。有人开门的时候,它就亮了。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朵云。三种颜色叠在一起——橘色、粉红、柠檬黄。云下面站着一个很小的人,仰着头,额头上有一颗很小的光斑。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光斑,写着:)
“盖章处。”
(最底下,后来苏敏添了一行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清瘦的笔迹,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
“冰箱的灯,只有你开门的时候才亮。不是因为你开门它才亮。是因为你来了,它才愿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