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猜到了。
嗯~的意思是:我在笑,但不想让你看到。因为看到的话,你会更得意。
火车开走以后,陆嘉亿回到青旅收拾行李。她也今天走,下午去南昌。
六人间的上铺,她的皮卡丘睡袋还摊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苏敏昨天坐过的位置——她把那个位置的床单抚平了,但枕头上还留着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是头的形状,是手的形状。苏敏昨天坐在那里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枕头上。
陆嘉亿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存进相册。相册名字叫“证据”。和“攒着”并列。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睡袋塞进背包,把充电线卷好,把洗漱包拉上。然后她的手碰到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那叠明信片。苏敏昨天在米粉店补了脸的那张在最上面。
她拿出来,翻到背面。
洞庭湖。路灯。两个人影。矮的那个人有了一张脸——她的脸。苏敏昨天用那支触控笔画上去的。
陆嘉亿看着那张脸。
画得很像。不是那种素描式的像,是另一种像——苏敏画出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表情。画里的陆嘉亿微微仰着头,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光。
苏敏画出了她看苏敏时的样子。
陆嘉亿把明信片翻过去。不能再看了。再看今天走不出这个青旅。
她背上背包,最后检查了一遍床铺。枕头上的手印还在。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枕头上方贴了张便签。
“这个位置,有人占了。她下次来的时候,还会坐在这里。请勿移动。——606房3号床上铺的前任住客”
她写完,又加了一行:
“她穿灰色开衫。手很凉。看到的话请给她倒杯热水。谢谢。”
然后把便签贴在床头,拍了张照,把便签装进口袋。
走出青旅的时候,前台那个戴圆眼镜的男生正在啃第二个包子。看到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慢走啊”。
陆嘉亿走了两步,又回来。
“那个——”
“啊?”
“算了。没事。”
她推门出去。长沙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手机震了。
苏敏发来一张照片。火车窗外的田野。稻田正在黄,大片大片的金色从镜头前刷过。和陆嘉亿离开梧桐巷那天拍的几乎一模一样。
「今天的云是什么颜色。」苏敏问。
陆嘉亿仰头看长沙的天空。有一朵云,很薄,被风吹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像谁用最细的笔在蓝天上画了一道。
她拍下来发过去。
「白色。很长。像一道笔画。」
苏敏:「什么笔画。」
陆嘉亿想了想。「捺。但不是最后一笔。是写到一半的捺。」
苏敏:「为什么是一半。」
陆嘉亿打字。删掉。打字。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因为写完整的话,就要句号了。我还不想句号。」
苏敏的回复在火车驶出长沙城的时候抵达:
「句号不是结束。是我在等你起下一行。」
陆嘉亿站在长沙站的广场上,背着巨大的背包,仰着头。天空那朵捺了一半的云慢慢散开,变成更细的笔画,像有人在天空写了一行只有她们能读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