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儿跑得慢。
她的一双小短腿跑不过陆廷之,跑不过京兆府的亲兵,也跑不过提前预判了一切的秀娘。
她落在最后面,迈着小短腿拼命地跑,小揪揪跑散了一个,碎发糊在脸上,被眼泪和鼻涕黏成一片。她跑到大理寺门口被拦住了。
守门的差役长矛交叉把她挡在外面,她拼命推那两根比她还高的长矛,推不动。
她哭着喊让开,那是她娘亲。
差役只是摇头,说大人有令,小孩不能进去。
她扒着门框往里看,只看到娘亲趴在刑凳上,只看到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听到那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拍击声。
娘亲的身体在板子下被震得不断弹起又落下,蓝布衣裳渗出了血。
“别打她!求求你们别打她!”
小雪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尖得破了音。
差役别过头不看她的眼睛,但长矛始终没有移开。
她抓着胸口那块玉佩哭喊着求它帮帮她,求它救救娘亲,眼泪滴在玉佩上,没有回应。
玉佩还是温热的,但只是温热。
它没有发光,没有发烫,没有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听见她的哭喊就回应她。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板子还在落,第十四下,第十五下,秀娘的背上已经全是血。
小雪儿对着玉佩一遍一遍地喊求求你,眼泪把衣领湿透了,又顺着衣领渗进胸口。玉佩还是安静的。
她不知道的是,天上有双眼睛正看着她。
九玄站在窥世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扒着门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头,白胡子微微颤了颤,眼底有不忍,但没有挥袖。
旁边凤凌雪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揪着九玄的袖子声音都在抖:“她求你!你听见没有!她求你了!这孩子从来没有求过你,她三岁被土匪踹破头的时候没有求过你,她四岁从火海里往外逃的时候没有求过你,她现在求你了!你聋了吗!”
九玄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只是看着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她得自己走过去。”
凤凌雪的声音尖起来:“什么狗屁劫数!”
九玄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惊雷。”
他说的是小雪儿当年在天上未遂的那次飞升。
夜慕雪,小天孙,族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仙苗。
九道天雷劈下来,她元神扛不住,魂魄被打散,才被送入凡间历劫。
要想重登仙途,必须在凡尘中淬出比天雷更硬的魂魄。
历劫,不是修仙,不是积功德。
是痛。
是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被打被伤被折磨而自己无能为力。
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求天不应求地不灵。
是从这些痛苦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捏碎再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人形。
等她熬过所有这些,元神才能淬得比天雷更硬。
现在没人能帮她。
他不能,凤凌雪不能,夜思尧不能。
玉佩只是护她不死,从来不能改她的命。
凤凌雪听完,没有再喊,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
大理寺堂内,板子停了下来。
二十杖到了。秀娘趴在刑凳上,背上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人没有晕,两只手还紧紧攥着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