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抽屉,抽出了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和派克钢笔。
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赵乐看着她写字。
她的手腕不动,靠手指力量控笔,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高中时,她的字还带着圆润的羞怯。
现在,每一个字都棱角分明,横平竖直,转折处不留一丝弧度。
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把笔记本推到他眼皮底下。
标题用加粗字体,每一笔都透着寒气:
【关于历史遗留问题资产量化及风险剥离协议】
赵乐呼吸一窒。
他的目光下移。
【一、甲方(赵乐),应对乙方(张晓慧)在婚姻存续期间造成的物理性及精神性损伤,进行量化赔偿。暂定:手腕旧疤,评估为三级永久性损伤,赔偿金待核算;精神创伤(PTSD),需引入第三方权威机构评估。】
“三级永久性损伤”。
工伤评级体系里,这意味着不可逆的劳动能力丧失。她把他造成的那道疤,用工伤鉴定的标准进行了定级。
【二、甲方应对乙方直系亲属(妞妞),因其过失行为造成的间接伤害,进行独立赔偿。】
“过失行为”。
法律术语。不是故意,是过失。她没有指控他蓄意伤害女儿,而是将整个事件定性为管理疏忽。
最理性的辞藻,描述最残忍的事实。
【三、鉴于双方目前工作关系的特殊性质,为规避潜在的'情感影响工作'风险,特此约定:自本协议签订起,双方除必要公务外,不存在任何私人关系。所有非公务馈赠、示好、肢体接触,均视作对监督员独立性的干扰,乙方有权记录在案,并上报纪律委员会。】
“非公务馈赠”。
赵乐脑子里闪过那盒德国烧烫伤修复凝胶。
原来如此。
原来那是“干扰监督员独立性”。
他胸腔像一台过热的机箱,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高频噪音。
“张晓慧。”
他的声带在颤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清算。”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干涸,井壁只剩下冷硬的石头。
“你教我的。”
“任何事,都可以被量化,被管理。”
她停顿片刻,看了一眼墙角熟睡的妞妞。
“你指责我不会过日子。那我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来跟你把这个'日子'的账,算个清清楚楚。”
她把派克钢笔摆在协议旁边。
笔尖朝着赵乐的方向。
像一根指向被告席的手指。
“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