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人放上车后座,周同坐进去,半跪在老人身侧,手指压着老人腕动脉,另一只手打开义诊箱,抽出简易氧气瓶。
高兰坐在门边,帮他固定面罩,扣带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周同手背。周同没躲。
车一启动,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老人每颠一下就咳一声,像从肺里咳出水。周同盯着老人嘴唇的颜色,声音冷硬:“别睡。听见没?”
老人眼皮沉,像要合上。
高兰凑过去,抓住老人手:“陈伯,听见没?别睡,跟我说话。你家人电话呢?”
老人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断裂的字:“……没……儿子……外地……”
高兰眼眶一下红了,硬生生压住:“行。你先喘气,别管别的。”
周同忽然开口:“你别吓他。”
高兰愣住:“我……我没。”
“你声音在抖。”周同没看她,“抖会传给他。”
高兰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平,像把碎掉的情绪拧回去:“陈伯,跟着我呼吸。吸——呼——”
老人像抓住一根线,跟着她的节奏,胸口起伏竟稍微深了一点。
周同的目光扫过老人右手臂内侧,看到一处针眼,周围有一圈淡紫色淤青,像被谁用力按过。那圈颜色不新,带着陈旧的暗。
戒指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属上敲了一下。
周同的瞳孔缩了缩,掌心的汗立刻冒出来。他把老人袖子往上推了推,针眼不止一个,零散地排成一条线,像长期输液留下的路。
高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更低:“这是……打了很多针。”
“黑诊所最爱干这个。”周同说,“便宜、快、看着像救命。”
车冲到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口。值班护士看到他们把人抬下来,脸色变了:“怎么又一个?刚送走一个!”
周同抱着老人进门,直接喊:“吸氧,心电监护,开静脉,备利尿剂,通知上级医院转运。快。”
护士下意识应了,手忙脚乱去推床。
高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宣传单,纸边被汗浸得发软。她看着周同在狭小的抢救室里指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种冷,不是冷漠,是把情绪锁进箱子里,为了让手更稳。
抢救室门关上前,周同忽然回头看了高兰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是在问:你还站那干什么?
高兰猛地回神,快步进去,把登记表放到桌上,拿笔:“陈伯姓名?年龄?过敏史?有没有既往病史?我来写。”
周同没说谢谢,只嗯了一声。可那声“嗯”落在高兰耳朵里,比任何安抚都重。
抢救室外,有人隔着玻璃悄悄举起手机拍照。
周同没看到。
高兰看到了,她的背脊一寒,想冲出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那人影一闪就消失在走廊拐角,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攥紧笔,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写稳。
周同在抢救床旁抬手,示意护士推注药物。老人胸口的起伏稍微顺了一点,嘴唇的青色淡下去。
周同低头,靠近老人耳边:“你叫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