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同的视线扫过医务科:“我问一句,医院急救授权条款里,有没有‘特殊急救情况下,具备相应能力者可临时承担术者职责’这一条?”
医务科的人愣了下,翻笔记:“有。前提是……有上级医师在场确认,术后补齐记录。”
周同点头:“上级医师在场确认,昨晚观摩室里坐着一排主任。麻醉、体外循环、器械、护理,全部在场。谁认为我不具备能力,当时举手让我下台。有没有人举?”
没人说话。
周同又问:“谁在术中喊停?谁认为我的操作不规范?”
还是没人。
王俊才冷声:“你在拿沉默当同意。沉默也可能是被你唬住,被你抢了台。”
周同笑了一下:“那我用病例说话。”
他抬眼看向心外的几位主治:“上个月,二病区七床,五十六岁男性,反复胸痛,冠脉造影提示左主干轻度狭窄。你们给的结论是‘药物保守’,对不对?”
有人脸色微变:“那床病人最后转院了。”
周同接着说:“他不是左主干轻度狭窄,他是主动脉夹层累及冠脉开口,造影导管没进真腔。你们再晚半天,他会在厕所里猝死。那天我在门诊看了他的背痛、血压差、D-二聚体,建议做增强CTA。你们没做。病人家属拿着片子去省城,夹层确诊,急诊手术,救回来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我想起来了……那家属当时还来骂过我们。”
王俊才的眉头跳了一下:“这是事后诸葛。”
周同看他:“你要当场,你也有。”
他转向麻醉科主任:“麻烦你回忆一件事。三天前,你们麻醉科会诊一位拟行瓣膜置换的老太太,六十八岁,既往类风湿,长期激素,血压波动。你们给出结论‘麻醉风险极高,建议上转’。对不对?”
麻醉科主任点头:“对。她肺功能差,营养也差。”
周同说:“她不是单纯肺功能差。她是限制性心包炎,钙化心包把心脏勒成了葫芦,静脉回流受限,麻醉诱导一压就塌。她需要的不是瓣膜置换,是心包剥脱。你们把风险归到麻醉,心外把锅甩给麻醉,病人夹在中间等死。”
这话一出,心外那边几个人脸色难看。
周同没停:“你们要方案,我给方案。限制性心包炎,术前先做右心导管检查确认舒张压平台,超声看室间隔反常运动,CT看钙化范围。术中麻醉要避免快速扩容,诱导用小剂量分次,提前准备去甲肾上腺素,体外循环团队必须在门口等。剥脱心包从膈面开始,沿膈神经走,避开冠脉沟。术后最怕低心排和反跳性肺水肿,ECMO预案提前写好。”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有人不是听不懂,是听得太懂。听得懂就知道,这不是背指南能背出来的东西。那是台上台下滚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王俊才强撑着:“你说得头头是道,跟你有没有资格是两回事。”
周同看向他,眼神像刀尖:“资格这东西,拿来挡外行,挡不了手术台。你真想抓我违规,你去抓流程。流程里最该被抓的,是谁把血型样本换了,谁把止血钳做成了‘刚好断掉’,谁在针眼上做文章。”
检验科主任开口:“止血钳我们送检了,金属疲劳不符合常规使用年限,像是被人为处理过。”
护理部主任也忍不住说:“器械交接表里,有一段时间记录缺失,是器械护士去洗手间那十分钟。”
王俊才眼神一厉:“现在讨论的是周同!”
周同不接他这口气,反而把话收回到他刚才的第二条:“术中决策规范。你觉得我哪里不规范?说具体。”
王俊才翻资料,指着一行字:“你在心包切开后选择不建立体外循环,直接修补。你这是赌。赌赢了你是神医,赌输了病人就死。你凭什么赌?”
周同把手抬起,食指轻点桌面,像点在胸骨正中:“心包填塞解除的那一刻,血压回升到七十,心率一百二,心室壁跳动尚可。建立体外循环需要时间,需要肝素化,需要管路准备。那一段时间里,裂口还在漏。漏一点就是休克。你要把病人的命押在‘准备得来得及’上,你才是在赌。”
王俊才冷笑:“你说得轻巧。体外循环就是兜底!”
周同看向体外循环师:“兜底要条件。昨天病人凝血功能什么情况?术前大量失血,乳酸多少?血气里pH多少?再上肝素化,出血会不会失控?你们敢不敢保证?”
体外循环师张了张嘴,没敢把“保证”两个字吐出来。
周同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王俊才脸上:“你要我按你们的规矩走,你们的规矩里写着‘尽量’,写着‘建议’,写着‘酌情’。你把‘酌情’当‘必须’,你是在把自己变成机器,机器不会挨骂,病人会死。”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像憋了很久。
王俊才的脸色更难看:“你这套话术,适合演讲,不适合管理。院里不可能因为你救了一条命,就给你开绿灯。你以后每台手术都这么‘酌情’?”
周同说:“每台手术都按病人走。病人不是规章的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