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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第六章

大年三十晚上,劳累了一天的管卫君回到了青年点。外面的鞭炮不时地响着,管卫君思谋该吃点什么?空空****的青年点什么吃的也没有,管卫君找了一颗冻白菜,砍去了外皮,放在水里缓了一会,旋即用刀砍成小块,放在锅里焯了一遍,然后出锅放在冷水里,攥出多余的水分,在锅里放些大酱,又加了生产队分的四两牛肉,开始翻炒起来。直到看白菜起色,这才加一瓢凉水炖了起来。看着锅里的汤不多了,立即起锅,满满的一大碗,端上小桌。随后拿出昨晚买的一瓶桂花酒,自斟自饮起来。倒上酒后,管卫君跪在炕上,双手把酒举过头说:“爸爸,儿不能与您团聚,在此给您拜年,祝您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胜意,早日回到妈妈身边。”说完,三叩首毕,咕噜噜把一碗酒喝进肚里。酒的甜意,让管卫君索性又倒了一碗酒,然后又咕噜噜喝了下去。两碗酒下肚,让不胜酒量的管卫君大脑有些模糊起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碗冒着热气的白菜炖肉和只剩小半瓶酒的瓶子,他猛然想起锅里还焖着的一锅大米饭,看样子该熟了。他摇摇晃晃下地盛了一碗米饭回来。这回看样子桌上的东西开始多了起来,管卫君看了一阵后,端起碗后开始吃了起来。空腹酒精的作用开始发作了,管卫君还没吃到半碗,眼睛就睁不开了,他努力摇头,想继续吃下去,但醉意已刺激他再无食欲,虽然他还想坚持,可大脑好像不听他的使唤,像一片乌云渐渐地吞噬了他的意识。他睡着了,而且轻轻地打起了鼾声。管卫君也不知什么睡了多久,一阵惊天动地鞭炮声把他唤醒了。他也不知道几点了,但理智告诉他,现在已进入子夜,也就是说,新的一年来到了。小时就听母亲说,除夕要守夜,不能睡觉,过了十二点,才能去睡觉。如果提前睡了,未来一年都不顺。他已经睡过了,即使今后再精神,也错过了天时。看来,他今年注定要诸事不顺了。既然如此,他也只好顺应天命,似时渡劫,祈祷来年顺意。管卫君虽然不信命,但自懂事以来,他所遇到件件事,桩桩都令他感到不顺。无论父母,还是他本人,都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累赘,给他人造成了不小的负担。管卫君有时想,他就不该来这个世上,不该成为他人心中的蔑视的对象。唐人的一首《望江南》词写得入木三分:“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来那人攀!”似乎与他此时的心境极为贴切,管卫君的心情非常沮丧,想到自己竟然活到这般田地,而又无力改变把这一切,他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每逢佳节倍思亲!可他眼前一个亲人也没有,父母兄弟皆不在身边,就连与他海誓山盟的吴艳秋也回家陪伴母亲去了。外面的鞭炮仍然响个不停,而管卫君却觉得太孤独了,他甚至想大哭一场,来舒发一下自己的境遇。这一夜,注定让管卫君享受了太多的孤单、凄凉、悲苦。天亮了,管卫君才眯眯糊糊地睡去。

他没想到,大年初一上午十点多,他的哥哥管卫承竟然来到田家堡,到青年点来看望他。那时,他还在睡大觉,直到哥哥推了他一把,这才醒来。“还睡呐,都快十一点了,昨晚守夜了吗?”管卫承说。

看见哥哥来了,管卫君再也没觉了,他一个鲤鱼打挺起来,麻利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这才和哥哥攀谈起来。“过年好吧,去年一年怎么样,生产队的分值有多少?”

“嗨!别提了,本来年初庄稼长势良好,大家都满心欢喜。可春夏之交下了一场冰雹,再种任何庄稼都来不及,只好抢种一些应时的农作物来。虽然补救得及时,但到秋天生产队的分值还是只有六分钱,每个人一年干到头只有一百多块钱,扣去口粮及其它费用,到手只有几十块钱,我去年就分到四十二快三角七分钱。”管卫承告诉弟弟自己去年的收入。

屋里暂时没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弟弟管卫君开口:“过了年有什么想法,还坚持干下去吗?”

又是长久的沉默,过了不知多久,哥哥管卫承说话了:“今年就这样罢,过完年我就打算结婚了。村里有一农村姑娘,她很喜欢我。前途无望,看来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爸妈都离得太远,只能找你了。”他说。

哥哥突然提出这事,让身为弟弟的管卫君有些意外。按理说,这类事该由父母来定夺,他断然是不能说行或不行。但是父亲离得太远,鞭长莫及;而母亲又处于封闭学习阶段,虽咫尺却如天涯。没人能帮他定下婚姻大事,这让管卫君两难。按情理说,婚姻之类的问题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才对,而不该考虑其它附加条件。但现实却又以贫富、权势、出身等作为衡量的标准,这就让本身很纯粹的婚姻变得复杂起来。管卫君知道哥哥的底细,他正想询问女方的要求时,管卫承却说话了:“她叫杨桂芳,爱唱歌。因羡慕我常到各村表演男高音独唱,所以就暗恋上了我。今年春节前,她找了个时机向我表白,说她爱我,并愿意跟我一辈子。我本来心如死灰,也知道咱家的处境,对一切都不报希望。但杨桂芳却说,她对这些毫不在意,她说只爱我这个人,其它的均不在考虑之内。她的话把我的心说活了。你说,我该怎办?”管卫承一五一十把他的境遇说了一遍。弟弟听了哥哥的一番话,心里涌出万千思绪。管卫君虽然很佩服那位农村姑娘的勇气,但对哥哥找一个农村妇女似乎有点不合时宜。虽说眼下是知青,但总有回城的一天。且不说下一代如何面对,单就一个农村户口,就是一件无法逾越的高墙,它会让人时刻闹心,至于工作及其它城市福利等更是无从谈起。思前想后,他觉得哥哥的婚事他不能轻易地表态。即使父母都在,他们也会一致肯定不能草率同意他俩的婚事。因为这涉及一个子孙万代的大事,他不可能轻易地说出个人的看法。想到这,他心里有了主意:“哥,虽然你遇到了一位好姑娘,但你要考虑回城呀。你带一个农村人回去,且不说户口问题,就说孩子长大了,麻烦该有多大呀!我劝你要慎重考虑,切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就咱这样的家庭,能回城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即使真有那天,恐怕你也是换来一个最苦、最累,八辈子没人干的工作,屈居下等人,你永无出头之日!”管卫承说出了他思考许久的痛点。

“我倒没想那么远,书上讲,一切事物都在发展变化之中。即使真有你说的那般糟糕,然事在人为,我们也要改变它,而不是认为命中注定就该如此。”管卫君觉得哥哥太悲观了。

两兄弟没法达成共识,哥哥便缄默不语了。管卫君看哥哥不再说话,便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提议到公社的小饭馆去吃上一顿,看着推迟不掉,哥哥便同意了,二人出了青年点,直奔公社所在地梨花乡走去。

路上,管卫君看哥哥一直不吭声,便有意把话拉回来:“其实什么事都讲个缘分,设身处地地为你想一下,我还是理解你的初衷。设想一下,即使回城了,遇到一个你所不爱的人,这辈子有什么幸福可言?所以,遇到一个爱你的人,比遇到一个你爱的人要强十倍甚至百倍。”管卫君说了心里话。

转眼间,哥俩来到公社宏光饭馆门前,近看才见大门紧闭,两人顿时有些傻眼。管卫君懊恼得什么似的:“怎么过年了就不开门,白跑一趟,真是的!不常来这吃饭,也不知道开业时间,怨我!”

“没吃就没吃,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远比请我吃顿饭还高兴,虽然没吃饭,我心里还是很痛快。起码这趟没白来!”哥哥管卫承由衷地说了这番话。

管卫君还为哥哥这么远来看他而歉疚,听他说出这番话也非常感动,:“要是爸妈在就好了,我可以说出自己的态度来,没有他们,我作为弟弟,就不敢随心所欲地乱放炮了,请你原谅我。”

看到弟弟如此大度,管卫承的眼睛有些潮湿了。弟弟的每句话,都有一定的道理,从普通家庭的原则上讲,能考虑户口及下一代前途命运的现实本无可厚非;从真爱的角度上来看,痴男怨女的超脱跨越更是千百年来为人所推崇。弟弟所兼具长辈和一奶同胞的使命感发挥得恰到好处,他没有理由责怪管卫君的不偏不倚。相反,他更钦佩弟弟的睿智、胸襟。大千世界里,父母不在,只有管卫君才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没有理由质疑兄弟的动机。无论怎样,都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的前途命运考虑。明辨了这些,哥哥管卫承双手拉住弟弟管卫君的手说:“就到这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咱哥俩就此别过。我往北走,你往东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望兄弟保重,咱们后会有期!”说完,摆摆手不再回头,一直不见踪影。

管卫君一直站在那里,看到哥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才往回走。路上,想着哥哥大年初一,不远七八十里来看他,却又空着肚子往回赶,心里格外地不好受。青年点的条件实在太差了,连做一顿像样的饭都不成,去公社吃饭却又关门,管卫君的心情委实太差了,他几乎含泪回到田家堡。就在他黯然回到青年点的时候,大队看门的老李头找见了他:“吴艳秋让你半个小时到大队部听电话,说是有事找你。”本来还在悲伤的管卫君中,听吴艳秋电话找他,立刻兴奋起来。多日不见,让他的心时刻惦记,如今有电话要来,他便等候在电话机旁,生怕错过时机。电话终于响了,他破不急待地抄起电话,那边立刻响起他所熟悉的声音:“是管卫君吗?”

“我是管卫君,你好吗?”管卫君急切地问候。

“我这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解放了,工作虽然没安排,但组织上说,爸爸这些年基本没啥问题,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再等一个阶段就会出来工作。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吴艳秋兴奋地告诉管卫君。

“真是好消息!你爸能出来工作,对你,对你妈都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真替你感到高兴!”管卫君說着說着竟然激动了。

“也别高兴的太早了,现在什么事都有不确定性,至于明天怎样,只能到了明天再看,我妈说,什么事她都不敢报太大的奢望。”吴艳秋说。

“不管怎么说,叔叔解放了,就是个大喜事。相信不久的将来,你爸就会出来工作,到时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的回城也就不成问题了。”管卫君说出了吴艳秋的担心之处。

“现在能不能出来工作都是未知数,还敢想其它?我可没这个奢望。还是静观其变吧!”吴艳秋的脑子里根本没敢想这个问题。

一通电话就这样结束了。管卫君接过电话心情一下子开朗了不少。不为别的,单就吴艳秋的回城路就变得宽广起来。他不再忧心她未来前途,反正有他父亲在,起码她的厄运停止了,而不需要自己为她忧心忡忡。至于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使回不去城,那又如何?管卫君想好了自己的结果,大不了多在农村呆几年。他对自己做了最坏的打算。当这一切都释怀了,管卫君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这个年过的虽不算好,但哥哥的到来及吴艳秋的电话让他格外地兴奋。虽然他本人没什么改变,但精神上却收获了意外的惊喜。他很庆幸,跟他有直接关系的两个人都有了指望,这比他自己过年吃顿饺子、品尝八个菜都兴奋。想起这些令人憧憬的未来,管卫君就无比的欢喜,连走路他都想跳跃着一直向前。

过了年,青年点的知青也都陆续回来了,可吴艳秋一直没有回来,管卫君知道学校还没开学,所以他也就没太关注她的归来。就在他安心在生产队作备耕生产的时刻,吴艳秋回来了。她先是到学校打了个照面,接着就到一队来看管卫君。他对吴艳秋的出现感到很惊讶,学校还没开学,她为何早早就回来了呢?那天,社员们在队部精选种子和剜土豆栽子,吴艳秋身着一身红呢子大衣突兀地出现在一队队部里。社员们大都认识吴艳秋,都知道她是小学的代课老师,是管卫君的女朋友。但如今她今天穿了一身红,不免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管卫君在吗?”她问了一句。

“在!”炕北墙角落里回应了一声,管卫君似时下地露出了鹤立鸡群的身姿。吴艳秋快步向前,一副十分渴望的神情。如此的超凡动态,惊呆了屋中一众社员,大家都在观望这对恋人该如何表示自己的情感。出乎所有人的想象,吴艳秋以旁若无人的身姿扑向了衣衫褴褛且扎了一根绳子管卫君。没人想到这场面如何地震撼,吴艳秋竟然不顾管卫君浑身的尘土,张开手臂扑了过去。众人似乎不忍直视他们的相拥,只用眼睛的余光窥测两人的长久思念。许久,吴艳秋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缩回了手臂。而管卫君也微笑着向大家鞠躬致意。其中一社员抑愉地说:“你们两人公开调情,该到没人的地方去呀,我们这么多人都在场,让大家情何以堪!”

管卫君见有人调侃发出微词,连忙向大家致歉:“主要是我太激动了,没想那么多,请大家谅解。”

站在地中央的吴艳秋也说话了,她说:“尊敬的贫下中农社员们,我是太激动了,我的爸爸吴开山副县长出来工作了。我没什么亲人,只有管卫君像大哥哥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没有他这几年的关爱、呵护,我都不知怎么活过来。所以得知父亲恢复名誉、平反昭雪,我第一时间想告知的就是他。见面了,激动的不知如何表达,让大家见笑了!”说完,她向在场的社员们鞠了一个大大的躬。

谁也没有想到吴艳秋会说出这一番话,原来经常下乡主抓农业的副县长竟是吴艳秋的父亲。大家一时都被她的话给惊呆了。吴县长待人随和,从不摆官架子。到农村来,也总是亲自到田间地头,详细了解农民的种田经过和所受的疾苦,让村民感受他的和蔼可亲。如今女儿就在他们村里教书,这让社员们感到了莫大的宽心。毕竟对他的女儿,田家堡的农民还是没有亏待过,起码作到了仁致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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