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交代了工作,许林峰就和修静文回到了北京。飞机上,许林峰还征求修静文的意见:“咱们是先回北辰别墅,还是去哪?”
“先回我家,在阿勒泰时我就说过,带你回家。”修静文坚定地说。
二人回到朝外大街爸妈留给修静文的老房子。小院还好,只是跟栉次鳞比的高楼大厦对比还是极度的不协调。“弟弟已在国外定居,如今只剩下我,单位给分的专家楼我一直没搬过去,眼下这里快拆迁了,看样只能去那里住了。”修静文随口說着眼下的状况。
“咱们还是到‘北辰别墅’去住吧。那里的条件要比哪儿都好一些。”许林峰说。
二人进了修静文的老宅,一切都那么惬意。在修静文看来,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大概有六十多年了,她就在这出出进进,循环往复。屋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却依然整洁有序,一盆花占据着窗户的三分之一的空间。许林峰认出了那盆花正是他入狱前托刘玉琴转交修静文的“勿忘草”。时光任冉,五十年过去了,花不知换了多少茬,可盆却依然存留。虽然有些破旧,与屋中环境不甚协调,然足可见主人对它情有独钟。盆花傲然怒放,蓝色的小花更显其高洁,給屋里增添了些许活气。让置身其中的许林峰久久不想移动视线,他的眼里透着混浊的泪水,喃喃自语:“五十年了,想不到它还……”
一直在外忙碌的修静文这时端着两碗面进得屋来,看许林峰盯着那盆花出神,一时也有些百感交集:“这盆花陪我的时间快赶上我妈了,有时看着它就想起了你,想着想着就陡升恨意,恨你们男人无情无义!”
屋中一时没了声音,许久,才听见许林峰弱弱地回了一句:“我也是为了你好,谁知道你又成了单身,我当时要是有勇气见你一面或许就不是今天这样子了!”
小屋又恢复了平静。只听见两人吃饭不时发出的声响。
晚上,两人相对,谁都想打破沉闷,但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许林峰
先开口了:“咱们过了五十年才相聚,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真让人感慨万千呐!”
“这或许就是咱们的命,有时想到儿时玩的冰上陀螺,抽上一鞭子,它就不停的转下去。这一转,转得我们白发苍苍;再一转,就去天堂了!”修静文也有些感叹。
“人的生命太短促了,还没有体味青春的律动,中年老年接踵而来,让你猝不及防,就进入耄耋之年。”许林峰的情绪也像闸门里的水汹涌而出。
“唉!流水落花春去也。我年轻时常想,择一城终老,寻一人白首,赏一世繁华,可惜未曾如愿,虽事业有成,家庭却一塌糊涂。真不知如何面对在天之灵!”修静文显得有些激动。
许林峰见修静文的情绪愈发不可控制,便规劝说:“别想那些往事了。咱们如今要抓住逝水流年,来一场轰轰烈烈夕阳恋,死去也可告慰天灵,今生无悔、不虚此行!”
修静文已经控制不住了,她一头扎在许林峰的怀里不停呜咽起来。那一刻间,许林峰仿佛又回到五十年前的田家堡,回到那个令他终生不忘的小河边。他是第二次触摸修静文的身体,这次他把修静文抱得更紧了。修静文觉得自己飘了起来,她似乎感到周身已经不能自个把控,似乎飘向更高的天际,飘向更广袤无垠的星辰大海……
翌日吃过早餐后,许林峰还是忍不住提议去看看“北辰别墅”。
“什么时候都忘不掉你的房子,好吧,别拂了你的一片好意,去一趟罢。”修静文终于开了金口。
“北辰别墅”已不似当年,环境配套彰显其尊贵的身份,来往车辆络绎不绝,大人小孩出出进进,更显其成熟小区的特质。来到自家门前,院内也是常有人前来整理修剪,并未显出荒芜破败之景象。许林峰打开房门,虽有尘土覆盖,却依然如故。上得二楼,也是原封原貌,只是灰土覆盖,惨不忍睹。三楼亦是如此,令人不忍直视。二人正在踌躇,院内却来了二个人。原来是小区物业服务人员,进门便寒暄客套,自称几年不见房主人,虽然未缴诸如物业、水电公摊等费用,但还是正常维修和修剪院内的花草树木。如今主人回来了,他们想征求业主的意见,还有那些建议和要求?
许林峰听罢马上说:“请保洁人员来帮助打扫一下卫生。”并推出修静文,说:“这是未来的主人,看她有哪些要求?”
修静文有些意外:“房子是你买的,你就是主人,怎么推到我头上来了?”
“这栋商品房买卖合同就是你的名字,产权至今没办。如今你来了,自然你是主人,当之无愧该署你的名字。”许林峰说。
“别写我的名字,无功不受禄。”修静文断言拒绝了。
修静文这一举动让许林峰犯难了。按理说修静文是他在这世界上最近的亲人,他要给她名份,唯一的证明就是别墅产权署上她的名字。虽然他们因多种原因没有领证,但在他心理一直把修静文当成自己的亲人。此外,这次的重病让他看清了生命的无常,他不想留有遗憾,惟其如此才能令他心安。晚上,他把自己的想法跟修静文做了交流,谁知修静文并不认同他的意见:“你的房子为啥署我的名字?你这是世俗的馈赠。”修静文很生气,她不知道许林峰有更深层的考虑。“太小看我了,别说一套房子,就是一座宫殿,如果没有我爱的人在此,我会动心吗?”修静文确实动气了,她气愤的是许林峰把她看成了物质女人,而不是为爱奉献一切的人。
许林峰本是经慎重考虑后才做这样的抉择,他完全没想到修静文会曲解他的意图,更没想到修静文会迁怒于他。我的一片赤诚之心,没有得到相应的尊重,却招致反感,这使他困惑不解,也由此气从心头起:“我本是慎重考虑,认为总要有人署上名字,我现在的身体总有些不确定因素,所以才想到你,没想到你的世俗观念更深,远超出我的想象。通过这件事,说明咱们之间远没达到那种亲密无间的程度。你的所有行为都在表明,你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殉道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虔诚教徒。”
修静文本来在气愤中,听了许林峰这番话,更加恼火。他的最本真想法是二人要远离是非功利,千万不要深陷平庸之中,夫妻之间更要远离金钱**,惟其如此,才能保持纯洁的友谊和亲情,她没想到,他们已不年轻,无法免俗到不食人间烟火,纯洁到纯粹的地步,她们总要生活在人群中,总要食五谷杂粮,总要有人间的七情六欲。或许修静文这些年读书做学问太执着了,对于人世间的俗事接触到太少,以致形成脱离生活、脱离实际的主观臆想中。总以为自己在超凡脱俗,在向着更高的境界完善自我。
“你说得或许有理,但我坚信我的观念没有错,无论夫妻还是朋友,都不要被世俗的琐事所困扰,如成那样,我们就会陷入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伦理当中,爱情也不纯洁了,友情也不纯粹了。到那时我们就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俗人。”修静文力图为自己的理念作辩解。
“越说越唯心,越说越形而上学,可惜你学的是药学。否则,我还以为你读书读傻了。就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却被你无限夸大,扯到世俗,扯到纯粹,你不觉得自己脱离生活,远离人间烟火吗?”许林峰越说越生气,他甚至认为修静文简直不可理喻。
修静文反而认为许偏执到了极端,她说:“讲的都是什么呀,纯是一些歪理学说。你认为这世上就你懂人间烟火,就你懂接地气,其实你才是真正活在自我里。根本没有面对现实,整天只知道,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都哪跟哪儿!怎么一个产权证署名的事,被你扯到古今人伦上去,你要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干嘛夹抢带棒的说些伤人的话。修大博士,请注意你的言行!”许林峰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有了矛盾,有了不和谐的杂音。
而修静文也觉得这是他俩第一次有了隔阂;有了观念上的南辕北辙。她努力反思自己的偏执。按理说,产权证署谁的名字并不重要,可许林峰偏要署她的名字,这让她一度认为许林峰把她看轻了,一套房子就能把她买通,这使她清高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以致不能容忍。反过来,能给自己的亲密爱人买房子难道不是对爱的最直接体现,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呢?修静文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结果她自己竟无言以答,这让她意识到了问题的结症。看来许林峰说得一点没错,是自己对他还没达到超越个人情感的地步。抑或她为许林峰牺牲也不过是对以往承诺的一种兑现。或者说是一种宗教的复活而已,并没有从更深层次的情感出发。修静文从反思自己的问题时,进而看到了一个所谓的道德绑架者,为了这个虔诚竟把自己绑在道德的战车上。让世人来看她的高洁,她的执着。而许林峰就是一个陪葬品,抑或说就是一具标本,而不是她爱到情深的一个人。修静文想到这儿,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灵魂深处竟然有这样一种可怕的意识。而这种心理让她不寒而栗。不错,五十年来她一直深深地爱着许林峰,哪怕他罹患重病,相隔万里,她都不离不弃,心系情深。但这仅是形式上的认同,并没有骨子里真正的认知。她之所以拒绝署名,无非是想表现自己的清高,而不是真正的无我境界。《金刚经》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说白了,这世界上本就没有值得去执着的形象。她和许林峰的情感远没有达到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并没有升华到无为无我、水乳交融的地步。她和许林峰只是徒具表象的和谐而已。修静文为自己的解析吓出一身冷汗,尽管到现在她也不承认自己有这样的狭隘。虽然从表面上她自认为得到了广泛的认可,而实际上她还是没认真思考过。对于这样的灵魂拷问,尽管修静文不愿承认,她还是看到自己的偏执。看到自己的自私。修静文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她要对许林峰不仅从生活上无微不至,而且要从精神层面上关注他的一举一动。让他体验来自她的温度,让他感觉到她不仅是生活上的亲人,更是灵魂伴侣。她要让他牢记,前半生,他是独立的个体;后半生,她与他融为一体,休戚与共,息息相关,再没有什么能阻碍她俩携手同行。
通过这段插曲,也让许林峰更加认识修静文的孤傲,也理解她那根敏感的神经,“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许林峰表面这样说。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固执的许林峰还是寻机拿到了修静文的身份证,到房管局办理了权属登记。然后又悄悄把身份证放回原处,待产权证下来后,他也是掩息旗鼓、悄悄藏诺,一直没让它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