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婆往火塘里撒了把盐,爆出一串火花:"干吧,趁早
北坡的老虎洞比想象中大得多。阿公说的"土灶"其实是嵌在岩壁里的一整套烘干系统——三条陶土管道像蛇一样盘绕在洞壁上,尽头是个巨大的木制风箱。
"这哪是灶,"吴晓梅惊叹,"简直是座工厂!"
男人们砍来还没湿透的松木,女人们用砍刀劈成细条。松脂丰富的木条容易引火,这是猎人代代相传的经验。龙安心按图纸调整陶管角度,突然发现每个连接处都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火纹',"阿公摸着那些刻痕,"不同的火要不同的管。"他指着最粗的那条,"烘果子的火要'文火',得像煮茶一样耐心。"
洞外突然传来欢呼。小勇带着几个孩子回来了,每人怀里抱着一捆奇怪的黄色藤蔓。
"岩黄连!"务婆惊喜地接过,"这东西烧起来没烟,老祖宗烘药材专用的。"
连夜赶工的景象宛如一幅古老的画卷:老人指导青壮年组装管道,妇女们用芭蕉叶包裹刺梨铺在陶管上,孩子们穿梭着递工具。凌晨时分,第一缕干燥的热风终于从管道口吹出,裹着松木和岩黄连的清香。
吴晓梅把半干的绣片贴在风口测试,星辰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她突然哭了——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被热风吹干。
天蒙蒙亮时,卫星电话突然响了——是深圳的客商。
"龙老板!"对方嗓门大得整个山洞都能听见,"你们上新闻了!省台报道了你们维权的事,现在好多客户打听'仰阿莎'果脯!"
龙安心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换了个人:"我们是沃尔玛采购部的,想谈个长期合作。。。"
阿勇不小心碰翻了铁桶,哐当一声巨响。电话里疑惑地问:"什么声音?你们在厂房吗?"
龙安心看着洞里热火朝天的景象:老人们围着土灶唱古歌,年轻人用苗语喊着劳动号子,孩子们在管道旁烤洋芋。
"算是吧,"他笑着说,"最传统的厂房。"
暴雨中的山路像一条翻滚的泥龙。龙安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上的帆布包已经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包里《苗疆工物志》在油纸包裹里发出的摩擦声。这本光绪年间的古籍是他们打赢商标官司的关键证据,现在书页的霉味混着油纸的桐油味,在雨中格外刺鼻。
"小心!"吴晓梅突然拽住他的衣角。龙安心低头,发现前方路面已经完全被泥浆覆盖,隐约可见几根断裂的钢筋像兽牙般支棱着。这是去年"村村通"工程留下的隐患,当时施工队偷工减料,路基打得还没苗家吊脚楼的地基深。
阿勇折了根树枝探路,突然骂了句粗话:"这帮天杀的!"树枝戳到的地方,塌陷的路面下露出成包的工程废料——用编织袋装着的建筑垃圾,现在被雨水泡烂,成了泥石流的催化剂。
队伍末尾传来孩子的哭声。杨婶三岁的孙子在背篓里惊醒,小脸上全是雨水和鼻涕。老人从怀里掏出个树皮小包,取出粒黑褐色的药丸塞进孩子嘴里。龙安心闻到熟悉的雷公藤气味——这是苗家"压惊丸",他小时候走夜路怕黑,阿妈也给过。
"绕老猎道吧。"龙安心看着越涨越高的泥水,做了决定。
老猎道早已被灌木淹没。阿公用柴刀开路,刀锋与某种藤蔓相碰时突然迸出火花。
"火藤!"潘阿婆惊呼,"快退后!"
众人仓促后退的刹那,那丛藤蔓突然无火自燃,在雨中烧出一片诡异的蓝色火焰。龙安心这才看清,藤蔓上爬满了细如发丝的红色菌丝——务婆说过,这是"雷公菌",遇到铁器就会爆燃,猎人用来在野外生火。
"山神发怒了。。。"杨婶颤抖着解下银手镯,恭恭敬敬地摆在燃烧的藤蔓前。这是苗寨最古老的赔罪仪式,银器代表诚意,火焰传递信息。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蓝火真的渐渐转成了正常的橙红色。阿公趁机用柴刀挑起一根燃烧的藤蔓当火把,火光映出石壁上斑驳的红色符号——古代猎人标注的危险警示。
"看走向!"阿公突然把火把贴近岩壁。那些看似随意的符号在光影中连成了清晰的图案:三道波浪线指向东南,一个叉号标在西侧。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龙安心浑身汗毛倒竖——是"龙吼"!而且就在西边,正是老猎道的方向!
"往回走!快!"他拽起最近的老人就往回跑。身后传来树木断裂的脆响,泥浆的腥气扑面而来。
合作社的厂房像被巨兽咬过。烘干机的钢架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控制面板耷拉在外面,**的电线在水里滋滋作响。小勇的父亲正用身体撑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水泥板,他老婆的半边身子被压在下面,脸色惨白如纸。
"小勇呢?"龙安心踩着齐膝的泥水冲过去。
男人嘴唇哆嗦着:"去、去寨子喊人。。。"话音未落,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从头顶传来——房梁要塌了!
龙安心抄起地上一截钢筋想当撬棍,却听见潘阿婆厉声喝止:"不能用铁!她伤口在流血!"
苗医认为流血伤口接触铁器会引发"铁痧",轻则高烧,重则丧命。龙安心这才注意到,水泥板边缘露出的钢筋正好抵在女人大腿动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