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各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感怀》
宣和三年八月十日到了莱州,我独自坐在房间里,以前房间内所有的东西,这里通通都没有。案几上只有一本《李韵》,于是我随手翻开,我打算以翻开之页面的开头字为韵来做一首诗。偶然翻得一个“子”字,因此便以“子”字为韵,作感怀诗一首。
破旧的窗户、案头上没有一本史书典籍,此情此景好像袁术在兵败之时因无粮食而呕血身亡的感觉。这里点明了赵明诚在莱州的生活环境,暗指其生活清苦,赵明诚是一个不畏惧清苦之人。接下来一句李清照表达了自己对世俗之物的感叹,“青州从事”指酒,“孔方兄”指钱,金钱和美酒总是会带来很多的是非。此处词人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她不在意物质生活的奢靡还是清贫。诗人作诗需得闭门谢客,甘于寂寞,焚香静思,安静的环境才会产生精彩的构思。在安静中,我得到了两个好朋友,一个是乌有先生,一个是子虚先生。“乌有先生”“子虚先生”是司马相如的名篇《子虚赋》中司马相如虚构出来的人物,就是说并不真实存在,这里李清照引用此典故,借古人说今天自己的环境异常安静,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业已放弃了对丈夫的期待。
这首诗是李清照众多词作中的一首小诗,是她到莱州之后,在赵明诚府中无聊间所做。可以看出,即便是李清照已经到了莱州,赵明诚整日忙于公务应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陪她,而且家徒四壁,李清照闲来无事时也没有书可以读,来打发时间。这个时期,赵明诚已身入仕途,应酬自然会多,而且他已经有能力去蓄养三妻四妾,那么分在李清照身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在宋朝时期,士大夫经常会蓄养歌妓舞女在府中,为做招待同朝为官的同事之用或者供自己和家人平日消遣之用。就这样,李清照虽然在赵明诚身边,却终日不见他身影,她本就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女子,又怎么会轻易接受赵明诚移情别恋的事实呢。这样的情况下,她只能将自己满腔的空虚寂寞之前付诸于诗词之中,唯有诗书对她能够始终忠诚。
李清照在莱州的生活总的来说是清苦、孤寂的,清苦她并不怕,只要有诗书陪伴就可以了,孤寂她却也是无可奈何,虽然难过,但是她并没有把自己逼上袁术那般绝路上,她可以一边借着诗词宣泄心中苦闷,一边奢望通过共同的兴趣爱好能重新吸引赵明诚来到她的身边。在李清照的性格中还是颇具男子气概的,她在诗词中直抒胸臆表达自己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她独立自主,虽在很多地方仍然依附于赵明诚,但同时也在积极争取自己的幸福。
莱州三四年,李清照又一次体验了人生的落寞,她的诗词也以寂寞相思为主调。
赵明诚在莱州的这一处府邸被他命名为静治堂,他在这里完成了他此生重要的著作《金石录》。
(2)静治堂中著《金石录》
赵明诚所编著的《金石录》因其妻子李清照所做的后序而闻名于世,虽然赵明诚的《金石录》在金石学研究方面也颇有意义,但是金石学研究是比较小众的研究,知道《金石录》者十之有八都是因为李清照的这篇《金石录后序》。写这篇后序的时候,赵明诚已去世六年,李清照经历了丢失文物、南迁、再嫁风波,此时再回忆自己与赵明诚之间的点滴往事时,可以说是百感交集却又无可奈何,回忆过往再对比今昔,从这篇后序中我们能够看得出一分真挚的感情,李清照行云流水的文笔,看着她欢喜看着她忧愁,我们的心情也随着她的生活起伏跌宕。下面我们先来看一下这篇精彩的后序记录了哪些内容。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皆载之,可谓多矣。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时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练,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帙。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憟。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翠羽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寇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冀望来春再备船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余屋者,已皆为煨烬矣。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已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之。”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盲。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履之意。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又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卫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部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陆,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珉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走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塌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帙,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题跋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矣!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金石录》三十卷是什么书?这是赵明诚所著的书。上始于夏、商、周三代,下止于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朝,凡是刻在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上的文字,和碑碣上的名人事迹或者隐士的生平记录,他都拓下来,共两千幅,收录在这本书中。赵明诚对这些内容的拓本都一一做了勘误,并进行筛选和品评优劣。这些事都符合圣人的道德标准,还能够帮助史官修订误记之错事,可以说这本书的内容已经很丰富了。
呜呼!自从王涯、元载遭到杀身之祸以后(王涯沉迷于收藏书画,元载疯狂于敛财,然而书画与胡椒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使人沉迷);和峤贪财、杜预沉迷《左传》,这两者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这四个人沉醉的东西虽然不同,但是太过于沉迷一件东西,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斤斤计较身外之物的得与失。
建中元年(公元1101年)我十八岁嫁给赵明诚,至此成为赵家人氏。当时我的父亲李格非担任礼部员外郎,公公赵挺之担任吏部侍郎。我的丈夫赵明诚二十岁,当时正在太学当学生。赵、李两家皆是寒门,以勤俭俭朴为家风。赵明诚每逢初一、十五谒告例假归来时,我们都会去大相国寺赶集,把家里的东西拿去典当,换五百铜钱,淘一些碑文和果实。归来后,我和夫君把玩研究淘回来的金石书画,自称是葛天氏的百姓(即指一派祥和的景象)。
两年后,赵明诚出仕做官,我们仍然吃蔬菜穿粗布衣,我们依然秉持着勤俭持家的家风,穷尽自己的努力去搜集天下的古文奇字。经过经年累积,家中金石书画等文物越来越丰富。彼时公公赵挺之居丞相,亲朋好友或旧臣多在馆阁工作,多与书籍相关。通过以上各种途径,我们搜集到了大量亡故之人的诗词、难得一见的文献史料,碑文石刻上未见过的资料,均逐一传抄拓印,觉得甚是有趣,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后来只要一看见古人或今人的书画,或者珍贵金石器物,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地买回来。我记得崇宁年间(公元1102年-1106年)有人拿着徐熙的《牡丹图》来找我们交易,要价二十万钱。虽然我们是贵家子弟,但二十万钱对我们来说仍是天文数字。我们留下卖家两夜,最终因无法支付这些钱而归还了这幅《牡丹图》。我们夫妇因为这件事惋惜了很多天。
后来我们隐居在青州,过起了避世闲居的乡里生活,我们过着节俭的生活,在物质生活方面也有结余。后来赵明诚复官后,做了莱州、淄州太守,他将其全部俸禄都用来校勘研究金石书画。每当我们获得一本书时,我们都共同校勘,整理分类标注签题。如果得到书、画、彝、鼎等金石文物时,既于掌中把玩又互相欣赏,亦或者指出其瑕疵,每日以一支蜡烛为限。我们所收藏的文物,因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名列各收藏家之首。我博闻强记,每次吃完饭我和夫君都会在归来堂中煮上茶,指着书桌上堆积的诸多史料典籍,一个人先说某一典故在哪本书哪一卷,第几页第几行,另一个人则翻书检查。二人以是否说中来定饮茶的顺序。我常常说中,遂举杯开怀大笑,然而乐极生悲,将一杯茶倾倒在怀中,反而一口茶都没喝到。想到这种生活,直教人心甘情愿地在乡里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虽然我们身处于被贬黜出京过着隐居并不富足的日子,但是从未放弃自己的志向。
书籍收藏到一定的数量,就在归来堂中建立了书库,分门别类制定成册,以便于查找。如果要讲读,就拿出钥匙打开橱柜,在本子上做好登记,取出书籍再锁好书库。如果谁借阅的书籍有损坏或弄上污渍的,必定责令此人把书籍整理干净、把损坏的地方补全,如此一来,下次再不会有人随随便便地对待这些珍贵的文物了。所以如果想求得舒心适意,反而使人畏手畏脚忐忑不安。
我生来没有那么多的耐性,比如吃饭尽量避免重复的肉菜,穿衣尽量避免五颜六色的衣服,从来不会佩戴珠宝翡翠等首饰,我的房间也从来没有镶金、刺绣等奢华的家具。除非遇到珍贵的史书,只要字不残缺、版本精湛不是讹谬传下来的,我都会不吝其财地购买回来,储存作为副本,以备以后用时之需。《周易》《左传》这两本书,向来文字最为完备,于是家中几案之上罗列众多,枕席之间也多堆积书籍,但我们沉浸其中,心领神会,不会为这些事情所烦恼,不会让自己沉迷于声色犬马之间。
直到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赵明诚担任淄州知州,听说金人进犯京师,四顾茫然,看着满屋的金石书画等文物,既恋恋不舍,又惆怅叹惋,心中已知这些东西早晚会不属于自己。南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早春三月,太夫人在建康去世,赵明诚打算南渡奔丧,我心想,既然不能将所有的文物都运到建康去,那么先舍弃掉书籍中最重的且重复的印本,再去掉重复的字画,再把没有落款的古器去掉。后来又剔除了由国子监监刻的官方刻本的书籍、字画以及一些重器。如此筛选一番,还足足装有十五车。陆运车辆走到了海州东海郡,只得换船运载文物过淮河,再过长江,方能到建康。青州的故居还尚有书册物什,占据房屋十多间,准备明年春天再用船将他们转运走。然而建炎元年十二月,金人攻陷青州,以上这十多间房屋都被焚毁殆尽!
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金秋九月,赵明诚在守丧期间被朝廷任命为建康太守。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三月被罢免。赵明诚准备船只打算去芜湖(今属安徽省),走到姑孰时,打算在赣江附近找个住处。五月到达池阳(今安徽省贵池),朝廷突然任命赵明诚为湖州知州,但他要先入朝觐见皇帝。于是赵明诚便把家临时安置在池阳,随后独自前往应召。建炎二年六月十三日,赵明诚整装待发,下船上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盖在前额的头巾,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望向船中向我告别。此刻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大喊道:“如若听见城中怎么办?”他并拢食指与中指,指着我,遥相呼应道:“跟随大家一起,不到万不得已,先舍弃重大的包裹,其次可舍掉棉衣和被子,再次可舍弃书册卷轴,接着才可舍弃金石古器。那些宗庙礼器应当带在身边,与你共存亡,切记。”说完便驰马远去。
赵明诚一路上快马加鞭、冒着大暑赶往建康,感染暑疾。当行至皇帝驻跸之处时,不幸又感染了痢疾。七月末,赵明诚寄家书到家,说是已经卧床不起,我听到这个消息又惊惧又悲痛。想到明城素来性子比较急,很可能会病急乱投医,再加上痢疾,恐怕更会忙中出错。如果他发烧,他一定会服用寒凉之药来企图退烧,这样想来,他的病情就更令人堪忧了。于是我立即下船,星夜兼程三百里赶到他身边。果然他服用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药,疟疾加上痢疾,我赶到时他已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见此情景我悲痛难以,仓皇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忍心问他要处理后事。八月十八日,他已经起不来床了,于是取笔作诗,想写下绝笔遗书,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遗言。
办理完赵明诚的丧事之后,我感觉到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地。朝廷此时已疏散六宫,又传闻长江将会被禁止渡江。我当时还剩有两万卷书,金石刻两千卷,器皿、被褥等还可供招待百余人,其他物品与此相当。悲痛又漂泊,我又生了一场大病,仅存喘息之气,局势日渐紧张。我想起明城的妹婿此时任兵部侍郎,在洪州护卫后宫嫔妃,于是我派遣家中常年侍奉的两个小吏先行投奔妹婿。十二月,金人攻陷洪州,那些先行送过去的行李文书等只得全部丢弃。那几船渡江的文物古籍也不知所踪。我只剩下身边轻小的卷轴书帖,和我手抄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集,《世说新语》《盐铁论》,还有数十轴汉唐的石刻副本,三代鼎鼐十几件;南唐写本书几箱。我在病中偶尔拿出来欣赏,我把这些文物古籍都搬进卧室里,这些已是岿然独存之物了。
长江上游是不能前往了,金人的动态无法估计。我有弟李迒时任勅局删定官,于是我决定前往投奔。当我赶到台州时,台州太守已经逃走;我于是又转去剡县(今浙江绍兴),这个路线我只能出陆路,这样又舍弃了一些衣被,改走黄岩,雇船入海,想奔向皇帝驻跸之地章安。于是我跟随皇帝的路线从海道前往温州,又到越州。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十二月,朝廷正式疏散百官,我决定前往衢州。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三月,我再次前往越州;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又前往杭州。
先夫赵明诚生病的时候,有学士名叫张飞卿曾经带着一把玉壶来看望他,顺便请教明城关于金石学的研究,之后便带走了,其实这只是一个似玉的石壶。后来不知道什么人谣传说,我们有赠送金人金壶的话,并且还传说有人借此机会向朝廷告发我们。我听说后非常惊恐,但是我既不敢多说,又不能让这投敌叛国的罪名加在我们头上,于是我打算将家中所有的金石书画全部上交朝廷,以示自己的清白。等我赶到越州时,高宗皇帝已移驾至四明,我也不敢把这些文物留在家中,就写一封书信连同金石字画一起寄往剡县,这才稍感宽心。后来听说官军在搜捕叛军的过程中将这些东西取走,听说全部进了李将军家里。之前所说的“岿然独存之物”此时已少了十之五六了。我身边只剩五七箱的书画砚墨,就更不忍心将它们放置别处了,把这些书画放在床下,我常常拿出来翻阅欣赏一番。然而在我借居在会稽一家钟姓人家时,忽然一夜被人挖了穴壁偷去了五箱。我悲痛不已,立刻悬赏收回,两天后,邻居钟复皓拿出其中的十八卷轴来求赏,因此我知道盗贼就在身边。我使出了万般计策,邻人再不肯将书画归还。现在我得知,这批书画全部被转运使吴说低价买走了。“岿然独存之物”此时已少了十之七八了。至于剩下的十之一二,有不成一套是书册、零散的书籍和一些普通的书帖,我仍然如我的眼睛、耳朵一样爱护,想来我真是愚蠢至极呀!
今天无意间看见明城的《金石录》,如同见了故人一样。想起当年明诚在莱州家中的静治堂中,将这些拓片装订成册,贴上标签,束上缥带,每十卷成一册。每天晚上他做完公事之后,都会校勘两卷,题跋一卷。这两千卷中,有题跋的共有五百零二卷。如今看着上面的字依然新得如刚写就一般,而明城墓前的树却已长得可双手合抱了,真是令人悲痛欲绝!
昔日梁元帝萧绎在都城江陵陷落时不惋惜亡国之痛,而是下令焚毁所有书画;隋炀帝杨广的江都覆灭之时不悲伤身死,而是在死后托梦去抢夺唐朝人拿走的书画。这就是人性的执念在死后也不能忘怀吗?还或者是上天觉得我福薄命浅,不足以享有此等珍贵之物吗?又或者是亡夫赵明诚泉下有知对这些金石字画念念不忘,不想让它们留在人间?为什么搜集金石字画这么艰难而失去却如此容易!
唉!陆机二十岁做《文赋》,我十八岁嫁到赵家,现在已经五十二岁了,时间整整过了三十四年了。这期间忧患得失实在是太多了!然而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这是世间之道理;有人丢了弓必然就有人得到弓,又何必在乎得失呢!我之所以详细记述下这些金石字画的得与失,只是想为后世爱好古物博雅之人的一点警戒罢了。
绍兴二年八月初一易安室主人题。
从这篇《金石录后序》中我们感受到了李清照命运多舛的一生,也了解了她在经历了诸多不如意之后的豁达之感,虽然最后她和丈夫赵明诚终其一生搜集的金石书画尽数丢失和毁坏,她在文章最后感叹有得必有失,沧海桑田无一不在变化,可见她性格中的豁达。此外她经历了这么多事,并没有被命运打倒,处理完赵明诚的丧事之后依然在为生计奔波,她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就此沉沦,而是积极地面对接下来的生活。虽然南宋被迫迁都,皇帝频繁移驾,她一路追着皇帝走,想要悉数上交全部的收藏也要保住自己被污蔑的名节,可以看出李清照是一个自尊心强,洁身自好的女子。
金石学又被称为“欧赵之学”,因欧阳修的《集古录》与赵明诚的《金石录》而得名,《集古录》是我国现存最早的金石学著作,赵明诚这本《金石录》是放《集古录》的体例,他把目录和题跋合为一书,前十卷是目录,后二十卷是题跋。《金石录》虽然对收录并不全,但是也为后世研究金石学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