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菊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
何妨话片时。(潇湘妃子)
簪菊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
先生是酒狂。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
凭他笑路旁。(蕉下客)
菊影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
破月锁玲珑。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
醉眼认朦胧。(枕霞旧友)
菊梦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
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
烟无限情。(潇湘妃子)
残菊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
全叶翠离披。半床落月蛩声切,万里寒云雁阵迟。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
分手莫相思。(蕉下客)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
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傅粉。‘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绝,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纨笑道:“固如此说,你的‘口角噙香’句也敌的过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秋无迹’,‘梦有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宝钗笑道:“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道:“‘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问的无言可对。”李纨笑道:“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不能别开,**有知,也必腻烦了。”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笑道:“这场我又落第了。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角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有知’这几句罢了。”又道:“明儿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李纨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雅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众人看道:持螯(螃蟹钳子)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饕餮王孙(饕餮,本为古代传说中贪吃的凶兽,后常以喻人贪馋会吃,这里即此意。王孙,旧称贵族子弟为王孙,这里宝玉自指)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这样的诗,一时要一百首也有。”宝玉笑道:“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褒贬人家。”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众人看道:“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螯封嫩玉(喻蟹螯内的白色嫩肉)双双满,壳凸红脂(母蟹蒸熟后,腹内的脂状物呈橙红色,俗称蟹黄)块块香。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烧去,因笑道:“我的不及你的,我烧了他。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
宝钗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说着也写了出来。大家看时,写道:“桂霭(即桂花香气)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代指京都里的馋嘴)盼重阳。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看底下道:“酒未涤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馀禾黍香。”
众人看毕,都说这方是食螃蟹的绝唱,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说着,只见平儿复进园来,不知做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