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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第2页）

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使胸怀开阔，心情愉快）匾额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不好意思地题了“旷性怡情”的匾额）。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怎不）畅神思？（迎春）

万象争辉匾额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何惭学浅微（才学浅薄）。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探春）

文章造化（指大观园景物之华美如天工神刀造成。文章义同“文采”；造化，天地创造化育万物，常指天运或神力）匾额

山水横拖（横亘延伸）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五色彩云，是所谓祥瑞之云）

中。园修日月光辉（喻皇帝后妃的恩泽有如日月光辉）里，景夺（景色胜过）文章

造化功。（惜春）

文采风流匾额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传说中海上的仙山）。绿裁歌扇迷芳草（歌扇用绿绸裁制成，与芳草颜色一样，迷离难分。歌扇，古时女子歌唱以扇遮面，所以有歌扇之称），红衬湘裙舞落梅（刺绣的裙子上衬着红花，舞动时如红梅落瓣，随风飞回。湘裙，著名的湘绣做的裙子）。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叨受、蒙受）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李纨）

凝晖钟瑞（光辉瑞象毕集于此的意思）匾额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上句说喜庆莺从幽谷飞到高柳上去，喻元春出深闺进宫为妃。下句说修长的丛竹时刻等待凤凰的到临。这里喻元春归省）。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宸游之夕朝廷倡导诗礼之风已经彰著，归省之时以孝教育感化万民之德更加隆盛）。睿藻〔睿（ruì）藻，称颂帝王所作诗文的用语，此指元春题咏。睿，明智；藻，文辞〕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薛宝钗）

世外仙源匾额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晋代石崇有金谷园，常与宾客游宴其中，命赋诗，不成者，罚酒三斗。这里借指大观园开筵赋诗），花媚玉堂人（指元春。玉堂，妃嫔所居之处）。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林黛玉）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理会），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

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说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指殿试，为科举制度中最高一级考试，由皇帝主考、策问，考生对答），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不成？唐钱珝咏芭蕉诗（指唐代诗人钱珝《未展芭蕉》诗。前两句为：“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宝玉题《怡红快绿》一诗中的“绿蜡春犹卷”句，即是从这两句诗中化出的）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么？”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唐代诗僧齐己作《早梅》诗：“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郑谷认为“数枝非早”，不如改用“一枝”。齐己为之钦服下拜。时人遂称郑谷为“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才，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再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来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

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臣宝玉谨题

秀玉（喻竹。竹子别称绿玉）初成实（竹子结的果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竿竿，竹竿；青欲滴，青翠得好像要滴水），个个（竹叶簇聚，像许多“个”字）绿生凉。迸砌防阶水，穿帘碍鼎香（倒装句法，即“防阶水迸砌，碍鼎香穿帘”。意思是说，竹林挡住绕阶的泉水迸溅到阶台上来，又使房中鼎炉上所焚的熏香气味不会穿过帘子散去）。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软衬三春（孟春、仲春、季春合称为“三春”，此处指春天）草，柔拖一缕香。轻烟（藤蔓纤柔，夹缠萦绕，犹如轻烟）迷曲径，冷翠（草上露珠，清冷碧翠）滴回廊。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谁说只有写过“池塘生春草”名句的谢灵运才有触发诗兴的好梦呢！用南朝诗人谢灵运梦见其族弟谢惠连而得到佳句的典故）。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指芭蕉与海棠）出婵娟。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上句说春天里芭蕉叶还卷而未展，犹翠烛；下句写海棠入夜还开，并未睡着）。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上句说海棠如美人凭栏垂下大红色衣袖；下句说芭蕉倚石而

植，使山石被青烟所笼罩）。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会爱惜）。

杏帘在望

杏帘（酒旗。多用杏黄色）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种着菱荇的湖面是鹅儿戏水的地方，桑树榆树的枝叶正是燕子筑巢用的屋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饥饿），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出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指精美的食品。酥，用动物乳汁做的食品。脍，细切的肉）等物，赠与宝玉并贾兰。

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闲处调养，故亦无传。

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令妆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歌声清脆、响亮，舞姿优美、动人。裂石之音用以比喻歌声清脆、响亮；“天魔之态”，唐代有一种舞叫“天魔舞”，这里借以形容舞姿优美）。虽是妆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明代月榭主人《钗钏记》传奇中的两出。《相约》演皇甫吟与史碧桃约为婚姻事。《相骂》演丫环云香与老夫人张氏拌嘴相骂事）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佛教宣扬现实世界如同苦海，劝人出家是菩萨的慈悲行为，就像用船教人超度苦海）。又额外加恩与一般幽尼女道。

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铸在金锭子上的字。“笔锭”的谐音为“必定”，即“必定如意”）锞（kè，旧时用作货币的小金块、银锭）十锭，“吉庆有馀”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杖、念珠四件。贾敬、贾赦、贾政等，每份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邢王二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馀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本是明代近侍太监和清代宫女的一种称号，书中代指仆人）及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