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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第2页）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猜测这不明白的事）!”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宝玉正在观之不尽，忽听警幻笑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宾’，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旧景，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

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偏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传说夏禹曾收九州之金，铸造九鼎，夏、商、周三代都把它们作为传国的重器。后世因称新朝定都建国为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奕，次序，在这里是连绵不断的意思，即一代接一代，世代绵延），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近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情怪谲（怪异），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香乃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寓意“群芳碎”。后边茶名“千红一窟”，寓意“千红一哭”；酒名“万艳同杯”，寓意“万艳同悲”）。”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

大家入座，小丫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宝玉听了，点头称赏。

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唾，吐；绒，极细的绣花线。旧时妇女绣花，绣线有断头，就用牙咬掉，随口吐出，俗称唾绒），奁间时渍粉污。壁上亦有一副对联曰：“幽微灵秀地（意谓这里是人迹罕至、飞尘不到、境界极其美好的所在），无可奈何天（意谓这里光景奇绝，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佛教称佛和菩萨为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号不一。

少刻，有小丫鬟来调桌安椅，设摆酒馔。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麯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乐器名。即拍板，亦名牙板。因用檀木制，故名檀板。演奏音乐时打拍子用），款按银筝（款，动作缓慢、舒徐的样子；按，弹筝的动作；筝，一种弦乐器），听他歌道是：“开辟鸿濛……”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传奇是明代以唱南曲为主的戏剧形式。曲，曲词），必有生旦净末之则，又有南北九宫之限〔南北九宫，指古代戏曲的宫调（即调式）。南，指南曲（传奇）；北，指北曲（杂剧）。九宫，即九个宫调——正宫、中吕、南吕、仙吕、黄钟五宫，大石调、双调、商调、越调四调，合称九宫调。戏曲的曲牌，是受宫调限制的，某一曲牌可以兼入两宫，但要按曲谱规定。所以戏曲的宫调限制是很严格的〕。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指处在局中，洞悉内情的人。在这里作“行家”讲），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反成嚼蜡矣。”说毕，回头命小丫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来，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濛，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红楼梦》十二支曲与金陵十二钗册子判词互为补充，预示了书中主要人物的命运和结局）。

［终身误］（曲名意即误了终身。曲子从贾宝玉婚后仍念念不忘死去的林黛玉，写薛宝钗徒有“金玉良缘”的虚名而实际上则终身寂寞）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曲名《枉凝眉》，意思是悲愁有何用。凝眉，皱眉、悲愁的样子。曲子从宝、黛爱情因变故而破灭，写林黛玉泪尽而逝的悲惨命运）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

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不见有甚好处；但其声韵凄婉，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看下面道：

［恨无常］〔曲子是说贾元春的。曲名有不得寿终（早死）与荣辱无定的双重意思。曲子从贵妃元春的暴死，写贾府即将大祸临头〕喜荣华正好，恨无常（佛家用语，原指人世一切即生即灭，变化无常，后俗传为勾命鬼）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旧时说天玄地黄，称地下水为黄泉，后用以指代冥间），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是写贾探春的。曲名是与骨肉亲人分离的意思。曲子从探春远嫁时对父母强颜劝慰，写她与骨肉亲人分离的悲苦心境）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

［乐中悲］（是说史湘云的。曲名是说她的美满婚姻好景不长）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

［世难容］（是写妙玉的，写她的为人及后来的不幸遭遇。曲名意谓难为世俗所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喜冤家］（是写贾迎春的，写她婚后的不幸际遇。曲名意谓喜庆婚嫁招来冤家对头）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悠悠。

［虚花悟］（是写贾惜春的，写她因看破贾府好景不长而决意皈依佛门。曲名意谓悟到荣华是虚幻的）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香蕊多。到头来，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聪明累］（是写王熙凤的，写她的悲惨结局和贾府一败涂地时的情景，曲名即受聪明之连累，聪明反被聪明误之意）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留馀庆］（是写贾巧姐的，写贾府势败家亡时骨肉相残及巧姐由刘姥姥救出火坑。曲名意谓前代为后代遗留下来的福泽）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晚韶华］（是写李纨的，写其一生枯荣变化，说她青春丧偶，失去了生活的乐趣；晚年虽因子得贵，无奈死期已临，终是个不幸人物。曲名《晚韶华》，字面上说晚年荣华，其寓意是说好光景到来已经晚了）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好事终］（是写秦可卿的，曲子从秦可卿的悬梁自尽，写贾府纲常毁堕，道德败坏。曲名《好事终》的“好事”，特指男女风月之事，是反语）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趁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飞鸟各投林］（是对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等总写，写出了贾府最后家破人亡、一败涂地的景象。曲名喻家败人散各奔东西之意，总写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等的不幸结局和贾府“树倒猢狲散”的衰败景象）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污纨袴与那些游**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为饰，又以‘情而不**’（意思是感情志趣相投，却不流于**）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知情更**。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人也。”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经常教训。垂，旧时上对下称垂），岂敢再冒‘**’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兴趣，此皆皮肤**滥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意**’二字，可心领而不可口传，可神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在这里是瞪眼怒视的意思。也引申为很小的怨隙）。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是以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拿好茶来供品尝。沁，浸润肺腑。茗，茶），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何况尘境之情景哉？而今后万万解释（这里是领悟、不受困惑的意思），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指封建社会的治国理民、经邦济世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儿女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qiǎnquǎn，情意缠绵，恋恋不舍），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因二人携手出去游顽之时，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泛指丛杂带刺的草木）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后面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佛教用语）也。深有万丈，遥亘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溪，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谆谆警戒之语矣。”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梵语音译，也作药叉，意译为能啖（dàn）鬼、捷疾鬼〕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吓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在梦里叫出来？”正是：梦同谁诉离愁恨，千古情人独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