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初升,凉风掀起那少年征袍的一角,露出套在里面乌色发光的盔甲,沉重的铠甲套在他渐渐长成的宽阔肩膀上,顿生威武。云瞬不得不感慨,当初回府时那个处处和自己对着干的骄气冲天的小少爷不知不觉已经成长为这样一个可以为国效力的优秀男儿。
大军拜过帝王,主将饮下出征酒。
“大军开拔!”盛骏一声令下,所有副将先锋纷纷翻身上马。云彻在一众官兵之中朝她伸出一只手,渐渐攥成拳头。
云瞬一霎时红了眼眶,就算这次出征是盛骏带兵做将军,可战争毕竟不是儿戏,倘若云彻有个马高镫短,她于心何安?
身边的舒豫默默牵起她的手悄悄捏了捏。
好像一股力量凭空钻进了身体,云瞬挺直了腰,也给了云彻一个鼓励的笑容。
康平李家积压了那么久的力量此刻全都被这个少年积攒在自己身上。家族的荣耀和得失,这些她内心抗拒的杂俗,不知何时,被李云彻独揽在肩。
不得不说,此时的云瞬,除了对云彻的成长感到欣慰之外,还有一丝愧疚和尊敬。
她愧疚,如果她能做得更好,是不是谢彦就不会在自己面前用提拔李云彻做诱饵来和她谈条件?如果她做得够多够好,是不是这个李家唯一的独子就可以免于硝烟战火,安静地做一个文官便好?
可她也知道,大唐尚武,只凭一张纸,一杆笔,恐怕难以让一个快要倾覆的家族重新振兴起来。
她抬手,遮住满眼的朝阳,眼中只剩下一抹被众人淹没的少年背影,挺拔、坚毅。
“云彻,保重。”
早上送军出征之前,盛骏特意来安庆王府里好一阵叮嘱托付,打仗的人都知道,一场仗打下来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估计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和清菡的孩子已经可以满地跑了。
这位年轻热血的小王爷,第一次萌生了想赖在家里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想法。可惜皇命难辞,临行之前,只得将家里待产的妻子交托给最可以依靠的人,云瞬。
云瞬待清菡的情意自然不用盛骏多费心,在清菡临产之前便收拾了东西,搬到盛王府去了。
清菡生产那天,老盛王妃足足请来了十个接生经验老到的收生嬷嬷,二十二个手脚利落的老妈子,三十六个精明丫鬟在产房里外忙进忙出……像是在炫耀盛王府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小世子的宠爱一般。
只是这么大的规模到最后似乎只是为了见证盛家人的绝顶失望和愤怒。
失望来自出生的并不是期待已久的世子而是……小郡主。
愤怒在于清菡一直以来造成的“一定是儿子”的假象,这是近在眼前的欺骗和隐瞒。
怒极的盛王妃命人叫过来清菡的贴身丫鬟碧盏,仔细盘问了来龙去脉,才知道自己一直被人像傻子似的耍得团团转。得知真相之后,老王妃立刻将碧盏拖了下去,在院子里狠狠地赏了一顿棍子,可怜那个善良的丫头在小主人出生的这一天,被杖毙在自家主人的园子里。
当这年轻的生命消失的时候,云瞬和其他人都在产房里安慰着清菡。
收生嬷嬷告诉她是个女孩儿的时候,清菡本已经倦极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短暂的释然神情,可随即很快消失。她想哭,哭自己不争气的肚子,也想笑,笑这世上最可笑的约定俗成。
云瞬心疼她的身体,唤老妈子抱来小郡主给她看,清菡这才收了眼泪。天可怜见,小姑娘生得很好,圆滚滚的小脸还是皱巴巴一团,小嘴儿咂吧咂吧半天,哭出响亮的声儿来。
“你看,女儿这么健壮,你还哭什么呢?难不成天底下所有生了女儿的娘都要哭死自己吗?那你我又是怎么来到世上的?快别哭了。”
“姐姐说得是,我绣了平安扣给孩子,姐姐你帮我给她戴上吧。咦?我的平安扣呢?碧盏,拿平安扣过来。碧盏?”
“那妮子跑哪儿去了?”清菡累得坐不起来,四周看了一圈没有见到碧盏也只好作罢,头靠在枕头上,似睡非睡。
“王妃。”巧眉眼中似含热泪,瞧见清菡昏沉沉的模样才俯下身在云瞬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云瞬身子忽然一震,似乎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即,从未染过恨意的眸子里蹿起一股怒火。
“姐姐怎么了?你脸色怎么不好?是不是产房里血气重?你先回吧,我没事的。”清菡忽然睁开了眼,担忧地看着她。云瞬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疼,勉强笑笑,帮她梳理好额头的乱发,多善良单纯的清菡!
“王妃,奴婢得抱小郡主出去给老王爷和王妃瞧了。”收生嬷嬷一瞧屋里头这架势,说话也染上了小心翼翼。
“嗯。”云瞬点点头,她忽然心里一动,从手腕上取下什么东西放到小小婴孩的襁褓边,清菡哭得眼花也看见她放进去的是什么,立刻阻拦道:“姐姐,这东西不行,太贵重了。”
“没什么不行。皇后当初把它送给我,是因为我需要,而现在,我把它送给了更需要的人而已。”云瞬将那枚白玉莲花镯子在婴孩的身边摆好,故意露出玉镯莹光华然的一个弧线,朝收生嬷嬷笑了笑,“仔细抱着,务必要先呈给老王妃。”
嬷嬷不知所以,认真记下。
“清菡,你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吗?”云瞬替她掖好被角,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