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十年光阴匆匆,一些记忆的碎片还是残存在他的脑海之中,不能被岁月之手抹去。
可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他身边的小厮湛栌不解地问:“王爷,您认识这个人吗?”
被称作王爷的贵公子微微点了点头,他岂止是认识她?她和他之间,还有那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平素冷沉的面庞上带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明明是一个笑,却因为这个年轻王爷冰冷的神色而让人心寒。湛栌瞧着自己的主子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难不成……她就是您老人家的那位……娃娃亲?”
天底下,还有谁会随身带着这样的一只陶埙?
贵公子低声笑了,纵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又如何呢?他总有办法让她记起来的,或者……对她而言,忘记儿时的交集也非是一件坏事。
至少,他可以和她重新相识。
皎洁而明净的月光肆无忌惮地投在每一块暗黑的泥土上,好像是在为了净化什么。行走在这样一片皓白的月色之中的云瞬,恍然觉得自己已经醉了,纵然没有饮上一滴酒,光凭这样迷人又令人神往的月宫光辉就足以让人心神迷醉。她穿过人流重重的街巷,在一段护城河边止步。
于冬日之中也常青翠的松柏在地上洒下一片又一片重叠交替的暗影,树枝和松针随着夜风而微微晃动。地上的光与暗来回交替,云瞬看着那些黑黑白白、明明暗暗,心里似乎有什么已经被磨灭的东西重新跃了上来,可她绞尽脑汁也没能分辨出那跃上来的过往到底是什么。
月华如水,树影婆娑,是浮生里难得的静好宁谧。
云瞬解下腰上的陶埙,择了一处树荫之中站好,吹的是一首《问天》。
埙声低沉哀婉,声声幽咽仿若要穿透云霄,将这一份悲凉蔓延得无边无际。她或许也该问问苍天,为何要降下如斯灾祸于善人,让母亲早早而亡?又为何让刽子手子孙相伴,颐养天年?云瞬心内如有沸水翻腾,连同埙声都好似变作一只被困在笼中的惊鸟,找不到出路地来回乱撞。
她的埙声正在低靡哀怨之际,忽而一道清冽的笛声由远而近,仿佛天降般横穿进低沉的埙声之中,云瞬一愣,埙声也戛然而止。抬眼看去,在泛着薄雾的夜幕之下,从松柏的阴影之内悄然走出一道人影。云瞬放下了手中的陶埙,而对方却没有停下清亮的笛声。
他是一个干净得仿佛从水月里捞出来的侍佛童子,眼睛里闪亮的是澄清明洁的光,消瘦的骨架让他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他看见云瞬,微微点了点头,即便是在横笛,云瞬也能看出他的眼睛,在对着自己微笑。
这如若清风一般清澄的笑容,让云瞬为之惭愧,自己夹杂了那么多悲伤和激愤的埙声如何能担得起人家这样清幽高雅的笛音?男子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停步不前,站在那一片皎洁的月辉之下,静静地,好像在等待着她来相和。
云瞬微微一怔,重新抬起手中的陶埙,和着他的笛音。
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了刚刚激**的心神和不平的怨气,方才的那只失去了方向的惊鸟终于找到了方向,从一片雾霭之中飞翔而出。埙声和笛声碰撞在一起,方才满耳的激**都变作浮冰般声声碎裂,被这清冽的笛音瓦解得**然无存。埙声绵长,笛音更是不绝于耳,细细听来,两人的这首曲子竟然和得不差毫分。
那人将玉色短笛收在单手,看着云瞬,微微含笑:“打扰了姑娘雅兴,在下失礼了。”
云瞬略一愣怔,启唇问道:“你是何人?”
“长安苏员外郎家长子,苏墨远。”那人笑如暖玉。
“苏墨远?”云瞬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又念了一次,恍然觉得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似乎留下了一丝缠绵的意味。能在月下林间遇到一个知音人的确是一件雅事,不过时候已经不早,而她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云瞬敛衽为礼,转身便要告辞。
苏墨远迈出一步,依旧还是停留在那片阴影之中,脸上带出几分真切的期许,开口在她背后说道:“笛埙相和何其不易,还请姑娘留下芳名。”
云瞬脚步一滞,抿了下唇,侧身回头看着他道:“云瞬,李云瞬。”她说完,又看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一路上,云瞬用最快的步伐赶回,轻手轻脚地从后门钻进康平王府。事实证明,她的蹑手蹑脚完全没有必要,府内的宾客虽然已经散了七八,但还有些远道的客人今夜要留宿于此。府内的酒宴还在,人人都在忙碌,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消失了许久。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云瞬双手关上房门,房间里一片漆黑。背脊靠着门伫立了许久,云瞬脑子里想的都是刚才那个在月下林间出现的如玉一样温润可亲的少年,他的笑颜,他的玉笛,还有……他的温和。半晌,云瞬才走过去,点燃一盏灯烛,柔和的烛光之下,她看见菱花镜里映出来满面绯红的自己。
第二天的清晨,云瞬被一阵喧闹扰醒,逢年过节的,这偌大的康平王府铁定要来不少人上门拜年,云瞬也没在意,洗漱之后就在后院散步,前厅里来的人是谁,她也没兴趣知道。大冬天里,这座后院却也不冷清,几树白梅在西风之中昂首挺立,好不傲骨英姿。云瞬绕着院子且自散步,忽而听到墙头上有人“哎呀”一声,接着就见一道影子从墙头飞快地坠落,云瞬吓得一闭眼,心想这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多半是凶多吉少。哪知道这人在半空里打了一个跟头,卸去了力道,双脚平平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哎哟,可摔得不轻。幸好本小姐福大命大。”掉在地上的人是个小妮子,看岁数比自己小一点,眼角眉梢还带着少女特有的玲珑稚气,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喃喃自语,丝毫没有一点扭捏,看见云瞬还很客气地摆了摆手,“嗯,那个,这位姐姐,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眉毛都跟着一动一动的,云瞬瞧着有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少女见她看着自己发笑,有几分着恼:“喂,你干吗笑话人家?”
云瞬摆了摆手:“我不是在笑话你,而是觉得……你刚才从墙上下来的时候那手功夫很好看。”
被人夸赞之后,那少女一挺胸脯,神气十足地说道:“那是自然,我文清菡可是三岁学艺,七岁练武,这点小小的墙头算得了什么。就算是大明宫的墙头,我也是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云瞬又是一笑,随口答道:“大明宫的墙头你若是真翻了,眼下还能在这儿说说笑笑么?”
文清菡哑了一下,自己也咯咯地笑起来:“你在这府邸里头住着,是这家里的人吗?”她走到云瞬跟前站定,细细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但见她双眉如黛,一双杏眸黑白分明,明明是这样好的韶华年纪,而她的眼中却有着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沉稳和寂寞。
云瞬抿了下唇,道:“嗯,我是李云瞬,这家主人的女儿。”
文清菡愣了一下:“啊!你就是那个在边关住了好多年的那个王妃的女儿啊?”她自己说完,忽而觉得这样说着实有些不礼貌,说完了又开始后悔,看着云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弥补比较好。
云瞬宽慰一笑:“是啊,我的确是在边关住了很多年。”
“边关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文清菡将眉毛一挑,立马将刚才的困扰给抛到了脑后。云瞬也很喜欢这个快人快语的姑娘,两个人在白梅底下聊得很是投缘,两人正在说笑,从前厅慌慌张张跑来一个小厮,到她跟前:“小姐,二夫人请您过去。”
清菡正和她说得开心,有人来捣乱,自然是不高兴,嘟嘟囔囔地跟着云瞬往前头走:“有什么火急火燎的事,偏这时候来捣乱。”
小厮似乎是认得这个文清菡似的,她一问,他就回答了:“唉,小郡主您还不知道,昨天晚上,咱们府上失窃了,有贼偷了王爷的宝贝。这会儿王爷和王妃正在查昨晚上不在府中的可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