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忙又叩首:“陛下明鉴!臣深知精钢干系重大,白煤一事殷鉴不远,多少人因利欲熏心丢了性命!臣定当严守规矩,将每一笔材料都管得明明白白,绝不让陛下失望!”
他想起昨日《大明日报》号外刊登的贪腐案,那些血淋淋的案例犹在眼前,再联想到韦虎率领锦衣卫日夜巡查,京城人人自危的景象,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放心!”他猛地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有力,“臣自入仕以来,受先帝和陛下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往后定当以陛下马首是瞻,若有半分懈怠、半点私心,叫臣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说罢,又是重重一拜,额头久久贴在地面,仿佛要将满心的忠诚都融进这一拜之中。
朱允熥抬手示意秦逵起身,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你的忠心,朕心里透亮。说来也巧,本想让你安稳过个年,年后再议此事,既然今日碰上,便早些与你说了。”
秦逵胸脯一挺,官袍上的蟒纹随动作起伏:“陛下但有差遣,臣哪管什么年节!便是除夕守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披星戴月赶来!”
朱允熥望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险些笑出声,心中暗自吐槽:‘好个秦大人,这要是搁在后世,怕不是要被年轻人骂作“卷王”“工贼”。’
可转念一想,如今大明百废待兴,还真就缺不了这般“肝帝”。
面上却板着脸道:“放心,朕可不是周扒皮,还能把你累成‘人干’不成?”
他随手拿起案头的《农政要略》,轻轻叩了叩:“朕要你从织造司挑些手艺精、口才好的能人。”
“开春后,派他们到各省州县,手把手教百姓用新机器。水力纺纱机、飞梭织布机,统统推广出去。往后百姓衣裳、被褥,都能用机器量产,布料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话音刚落,秦逵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活像条被钓上岸的鱼。
朱允熥见状挑眉:“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觉得朕这主意不妥?”
秦逵心一横,“扑通”又跪了:“陛下恕罪!臣斗胆直言,只是……只是怕陛下听了动怒……”
“起来!你这直肠子,说的话必是为江山社稷考虑,朕生的哪门子气?”
“谢陛下!”秦逵抹了把额头的汗,“陛下想让百姓穿得起衣,此乃天大的善政!可、可棉花、蚕丝每年就那么多产量,麻料也有限。机器造得再多,没原料也是空转。”
“到时候布价跌了,种棉的、养蚕的、卖布的都赚不到钱,那些、那些眼界短浅的百姓,怕是要闹事啊!”
他没敢直说“刁民”,但话里话外的担忧溢于言表,说完后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观察朱允熥的脸色。
朱允熥听完这番话后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秦大人,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朕是让你去培训不假,但何时家家户户都用上,可不是眼下该急的事。”
秦逵听得一头雾水,大着胆子追问道:“陛下,您方才不是说要通通推广,让价格降下来吗?”
“这得一步一步来。”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江南纺织重镇,“如今原料有限,大量生产是痴人说梦。但先让百姓知道有这等神器,会用机器的人多了,将来原料跟上,才能立刻派上用场。”
秦逵皱着眉头拱手道:“陛下,这不是空欢喜一场?百姓知道了却用不上,难免心生怨怼啊!”
“你看问题还是短了些。”
“朕既敢亮出家底,就有让他们用上的法子。你想,百姓知道有更便宜的织布机,还会甘心被高价布料盘剥?市场一施压,那些把持原料的商贾,还能死守高价?”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更何况,如今种棉养蚕的百姓,辛苦一年换不来几两银子,反倒是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这局面,该变变了。”
秦逵若有所思地点头,却仍有疑虑:“可原料产量……”
“产量的事,朕心中有数。”朱允熥打断他,“就像这树苗,悉心浇灌才能成材。原料增产急不得,但让百姓心里有个盼头,知道日子能越过越好,才是当务之急。”
他没提后世工业革命的动**,也没说资本家剥削的弊端,只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撒下种子,等时机成熟,自然能成气候。”
这番话让秦逵豁然开朗,他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臣懂了!这是未雨绸缪的大计!”
他眼底满是敬佩,陛下看似激进的决策背后,原来藏着这般深远的筹谋。
朱允熥摆摆手,道:“此事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见秦逵起身准备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选拔人才时,多留意些踏实肯干的,莫要挑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秦逵倒退着退出殿门,心中暗自惊叹。
陛下年纪轻轻,却看得比谁都长远。
有这样的君主,大明何愁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