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久在前线统兵,深知吃空饷一事,在军中早已积弊成疾。”
王骥话音微沉,目光凝在御案烛火上。
“然此事牵扯万千将领,此刻若于宣府清查兵册,必致全军惊慌,于大局反而不利。”
他瞥了眼英宗沉郁的面色。
“自正统元年各司设分守官以来,钱粮督察尽归巡抚节制,以致军粮调度每每受制。战事胜负,竟不取决于将士拼杀,而决于后方配合。”
朱祁镇心中猛地一震!
他亲率大军出巡土木堡,竟也遭逢粮草供应匮乏,细思之下,这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此制乃军中将领心腹大患。宣府案若以粮草为切口,顺藤摸瓜彻查分守官制度积弊,既可揪出幕后黑手,又能根治粮饷痼疾、收束军心,岂非一箭三雕之策?”
王骥抬眼望向英宗紧绷的下颌线,急声道:“陛下!臣虽为文官,却久历战阵,深知前线将领之苦。粮草命脉握于他人之手,将士浴血之际却需仰人鼻息,何谈死战之勇?又岂有不败之理!”
朱祁镇闭目长吁,指尖揉按眉心缓了缓。
“王卿所言字字如刀,朕当细察。宣府案,须以粮草为纲……”
他忽然睁眼,眸光灼灼落向王骥:“但须严控查办尺度,勿令军心生乱。”
“陛下明鉴!”
王骥重重点头:“待朝局企稳,再徐图整肃军务,分而治之、层层剥茧,方得掌控全局之效。”
“好!就依王卿之计!”
朱祁镇眸中骤然腾起厉色,猛地转头吩咐曹吉祥。
“你即刻拟定敕书一封!命张辅等人彻查宣府粮草账目,可随时调遣异地官吏协查。凡敕书所至,无论何人,皆须全力配合!”
他言毕,目光扫过王骥呈在御案上的诰命诏书,审阅一番后,将诏书递给曹吉祥。
“这两道文书即刻用印,连夜着人快马加鞭送往前线,半刻不许延误!”
曹吉祥领旨后,即刻躬身退下筹备。王骥见政务已毕,又觑得英宗面色沉肃,不敢多言,忙俯身行礼告退。
望着空****的书房,窗外秋蝉的嘶鸣,一声紧似一声,直往人的心窝里钻,朱祁镇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锦衣卫赫然现身宣府火灾现场,这意味着什么,朱祁镇心中透亮。
可这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马顺?郕王?亦或内宫某位?种种可能如阴云般在他眼底翻涌。
更令他心悸的是,杨洪竟能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自尽。如此看来,这遍布朝堂的缇骑耳目,早已不是他全然掌控的利刃了。
朱祁镇神情颓然起身,缓步跨出门槛。
“陛下可要回寝宫?”
袁彬赶忙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他转身看了眼袁彬,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面生的小太监,顿了顿道:“暂且不回,你等随朕……随便走走吧。”
深秋夜凉,朱祁镇沿着碎石小径缓步徐行,靴底碾碎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碎响,心底漫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茫。
穿越以来,从土木堡绝境死里逃生,到嫔妃下毒、外戚拥兵逼宫;从兄弟表面亲和却各怀心思,到文臣阳奉阴违、武将抗命不遵。
朝堂上下,竟无一处不藏刀光剑影。原以为当皇帝便可俯瞰山河,享尽人间富贵,如今才知这龙椅之下,尽是透骨的冰与火!
万籁俱寂的夜里,前方忽而渗出一缕“咚咚”木鱼声,那声响不疾不徐,每一下都敲在他紊乱的脉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