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吉祥忐忑道:“刘文泰咬死了……受周贵妃指使,至于外朝大臣……若无实证,怕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朱祁镇冷哼一声,也不接话,冷不丁的抬头道:“董宿呢?一个副官在他治下布下杀局,他竟浑然不觉?”
曹吉祥心中一怔!
陛下为何突然将矛头转向太医院使?这董宿不过是个五品文官,既无外戚背景,又无内廷党羽……
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回主子,据多人口供,董宿确未涉足谋划。那刘文泰虽为左院判,却仗着协理庶务之名,从掌库太监处诓得御药房三成钥匙……”
“整个太医院是烂到根了!朕拿金豆子养着的,竟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朱祁镇额角青筋暴起,眼中闪着寒芒。
“一个小小院判便有这般通天手段,我大明皇家的身家性命,在太医院眼里岂不是俎上鱼肉?”
“主子息怒!”
曹吉祥猛地叩首。
“太医院上下,奴才已命人锁了生药库、封了十三科典籍,断不会再出现此类事情!”
他偷觑皇帝眼底翻涌的杀意,喉间泛起苦胆味。
“刘文泰虽是小小的左院判,实则是周贵妃豢养的走狗!那御药房的钥匙也是她暗中疏通……”
不等他说完,朱祁镇猛地拍案而起:“依你看,这只是一个内宫主导的弑君谋反案吗?”
曹吉祥猛地重重跪倒在地,鬓角瞬间沁出冷汗。
这桩弑君谋反案,表面上看所有迹象与证词皆指向周氏父女,可陛下的态度却透着几分深意——仿佛剑锋所指,另有其人。
周能谋反当晚,郕王也出现在禁宫,而且是在三声响炮之后才现身,时间如此之巧。虽说他以勤王的名义,将周能斩杀,但谁敢说他不是杀人灭口。
更可疑的是曹鼐、陈偱、金濂三人,案发前竟以“关心圣体”为名,轮番催促陛下召见御医。彼时陛下已觉不适,他们却执意将太医“请”入乾清宫……
若说这些人与此案无关,谁人能信。
可如今满朝皆是他们的门生故吏,郕王更是握着三千营和神机营的兵权。在没有实锤的情况下,要扳倒一个王爷和三位柱国大臣,堪比徒手撼柱。
曹吉祥越想越惊,后背已沁出冷汗。
陛下分明是想借这桩谋反案清肃朝堂,自己若再装聋作哑,怕是不等案子了结,脑袋就先落地了。
“回主子,这案子怕是不止内宫腌臢,分明是外臣与内廷勾连的弑君局!”
他刻意将“勾连”二字咬得极重,见皇帝指尖微顿,才敢续道:“依奴婢之见,需得先剪其羽翼,再断其筋骨,最后方能掘地三尺、毁其根基。”
话音未落,便叩首伏在鎏金地砖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竟似战鼓轰鸣。
“案子既然交给东厂了,便按你们东厂的章程办。记住……”他忽然抬眸,午后的光斑在瞳孔里碎成寒星,“节奏要稳如漏刻,尺度要狠似钢刀。”
曹吉祥后背骤然沁出冷汗,此刻方才领悟皇帝的深意。为何不直言“内外勾结”,却偏要让人揣摩?
若能借此案扳倒郕王与三臣,陛下自可坐收“肃清朝纲”之威名;若行动疏漏而遭反噬,只需以东厂迫害朝廷重臣为由,来平息众怒。
成,则为陛下手中刀;败,则作君前替罪灯。
这等“恩威”,当真是比诏狱的烙铁更灼人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