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众人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收紧,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孙镗身上。
孙镗缓缓抬眼,盯着英宗躬身道:“陛下!末将夜闻禁宫异动,亲率三千营入宫护驾,最终斩周能而定危局,不知曹公公口中的‘弑君谋反’,究竟从何说起?”
话音落时,他手掌重重按在刀柄上,余光瞪向一旁的曹吉祥。
“好个‘斩周能而定危局’!”
曹吉祥嘴角咧出一抹阴鸷的笑:“你在宫外按兵不动,听闻陛下存疑便想助周能成事;见他逼向御榻却按刀观望,待三炮响、大局已定时才出手斩他。”
他三角眼猛地一瞪,用力甩开大袖:“这不是见风使舵、杀人灭口是什么?”
“陛下!末将初入宫门难辨忠奸,唯恐误动刀兵伤及忠臣,不得已才伺机而动,却被曹公公……诬为见风使舵。末将忠心可鉴,不求有功,但求清白,望陛下明察!”
孙镗手按刀柄,怒目圆睁地单膝跪地。
此刻,朱祁镇已然明了始末。
观孙镗言行,虽托词似有可辩之处,但其见风使舵、杀人灭口之行已昭然若揭。此刻郕王党羽孙镗、焦敬率军陈于殿内,甲胄映目,刀枪如林。
若骤然以谋反罪拿人,轻则坐实“容不得功臣”之名,授政敌以攻讦之柄;重则激其麾下将士哗变,致禁宫之内刀兵相向,血溅金阶。
他抬眼扫过殿内,只见两营将士中多有人目露愤然,神情激越,甲胄下的衣襟急促而起伏,大有一触即燃的架势。
孙镗既已坐实谋反之嫌,奖惩之间便成妙棋。不如将这烫手山芋抛与朱祁钰——他若迫于局势舍弃孙镗,恰似自断羽翼;若硬要保全此獠,只怕连他自己也将破绽尽露。
想到此处,他目光陡然柔和,唇角却勾起三分笑意。
“孙将军斩逆护驾乃不争之功,朕心甚慰!然三炮方响、即诛逆首,此等巧合……”
他忽然抬眼望向朱祁钰,目光似笑非笑。
“郕王素日深谙军律,依你之见,该如何既彰其功,又堵天下悠悠之口?”
朱祁玉余光瞥向孙镗,声音里浸着三分温吞。
“陛下英明,孙将军护驾心切,虽行事稍显鲁莽,却无半点谋逆之举。依臣弟之见,当务之急是还其清白、安将士之心,方不负陛下体恤功臣的仁厚圣德。”
见他除了替孙镗开罪,实质性的问题一句没说,朱祁镇目光如刀地问道:“依郕王之见,当如何还孙将军清白?又如何安将士之心呢?”
朱祁玉喉结微动数次,他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暗潮混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臣弟斗胆请三法司介入彻查,孙将军浴血护驾之功,当与日月同辉;若有不轨之心,亦难逃三尺法绳!如此,方不负将士用命、天下公论!”
“敢问郕王殿下……”
曹吉祥盯着朱祁玉,三角眼眯成一条细缝。
“咱可记得大明祖制:谋反大案该由东厂与锦衣卫先拿人问话,再移交法司定罪。怎么到您这儿,倒要跳过厂卫,让三法司直接插手了?”
“曹公公这是何意?”
焦敬暴喝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刀柄上。
“陛下金口玉言,早就定了孙将军护驾之功!三法司介入是不过是洗清流言。若按你的说法,岂不是把有功之臣,往谋反的脏水里按?”
他眼睛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地怒斥道:“我等披甲执锐,九死一生入宫勤王,竟被你这阉人如此污蔑!”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金属碰撞的铮鸣,三千营将士同时踏前半步,锁子甲的摩擦声如浪涛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