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有冬钓队伍,每日负责钓取鲜鱼,用以买卖。”严知原想到今日遇到的队伍,又道:“数量有限,我也是今日运气好,恰巧碰到他们去酒楼送货,问了一声才知道是给哪家酒楼供应。”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冬钓,对于无无忧无虑的人来说是为了意境,为了享受。而对于贫苦人家来说,是为了挣钱,为了生存。
一个时辰的奔波,鲤鱼四周包裹着的酱汁早已成了冰碴子,晶莹剔透的,完完全全和整个鱼身冻在了一起,密不可分,其黄澄澄的颜色让人观之极有食欲。
严知原连同瓷盘一起放在篦子上,搁置底层,上层又加篦子,放了几个雪白如玉的馒头,最后盖上锅盖。
做好这一切,严知原脱鞋上炕。
姜闻清往里滚了滚,给他让个位置,身体依旧趴着,双手从捧着下巴变成了上下交叠垫着下巴。
“书信何时能送到?”
“这雪还在下,估摸着最短也要十天,迟的话,大雪封山封路,月余也是有可能的。”
“唔,既然可以送信,你那时为何不常常传信回家?”
“战事未停,驿站只走军报,不收平常家书。”
姜闻清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又滚动一圈,靠近严知原,惆怅地说:“也不知家里现下如何了,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这么久。”
“想家了?”严知原手搭在他腰间,轻轻地揉搓着他的发尾,垂首鼻尖轻靠着他的鼻尖。
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姜闻清动无可动。一室静谧,他听见对方沉重的呼吸打在耳边,一声又一声,重如钟鼓。
在严知原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眼含笑意,缓缓开口道:“还好,有你在就是家。”
“清哥儿。”严知原搂紧他,原本坐着的姿势因低头让他腰弯得更深,整个上半身弓起,他嗓音沙哑,低沉的让人颤栗。
姜闻清听见这声音,想要后退,生怕下一秒他就扑了过来。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过来。”
谁知,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出现,对方只是单纯地把头抵在了他胸前。姜闻清身形僵住,心里竟有说不出的失落。过了一小会,回抱住他,手轻轻地拍打着他后背,什么也没说。
说来二人日夜相处也才三月余,可彼此间很多小习惯小心思却都心知肚明,有些事,虽不记得,却一直封存于脑海之中。
糖醋鱼的甜香逐渐浓郁,与空气融合一体,姜闻清身体放松。
他忽然想起儿时二人第一次分别时依依不舍的场景。娘亲刚去世,他五岁,父亲告知他要搬去县里,他嚎啕大哭,不愿离开村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那一次并没有采纳自己的想法,他委屈又伤心,临出发前半夜就偷偷跑出家。小小的一个人儿在漆黑的夜里什么也不怕,边跑边哭,等到了严家,发现院门紧锁,机灵的自己从后院的狗洞里钻了进去。那狗与他熟悉,闻到是他的气息后,只哼了几声又摊在地上不动了。
他跑到严知原的屋前,框框的直砸人家木门,一边砸还一边哭喊。哭喊声将严家人都吵醒了,严知原给他开口后,他就抱着人家不愿松手。家里丢了小孩,姜父焦急的四处寻找,第一站就是严家。
等姜父到严家时,他已经钻进了严知原的被窝里。无论姜父如何哄,他就是不愿意回家。要去抱他,他就嚎啕大哭,嗓子嚎哑了也不停。
同样是个孩子的严知原也抱紧他,一边安慰他说哥哥不哭,一边让姜父不要带他走。
最后,还是严奶奶出面,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半宿,两个孩子才明白即使在两个地方生活,也可以一直在一起玩耍,他们并不会永远分开。
严知原将他自己最喜欢的小白兔送给了姜闻清,让他照顾好它。姜闻清将他最喜欢的竹蜻蜓送给了严知原,让他好好保管。小小的两个孩子,在那个深夜里,交换信物,彼此拉勾承诺,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
“那只小白兔是你送我的?”姜闻清想到这,眼神发亮,原来,他们二人早有承诺,是自己,因为那场哭笑不得的挣打忘记了这些宝贵的记忆。
“嗯?”严知原从他胸口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就是那只小白兔,生病的那只,我想起来了,是我离开村子时你送给我的!我还送了你一个竹蜻蜓呢,那个竹蜻蜓,”姜闻清兴致勃勃的说,语调却由高变低,最后几不可闻。他想问那个竹蜻蜓你还留着吗?又忽然反应过来,已经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会留着。
“还在。”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击中了姜闻清因激动又失落而疯狂跳动的心。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严知原,目光充满惊讶,可对上那柔软而专注的视线,他的心犹如被温水浸过一般,又酸又涨。
他静静地望着严知原没有说话,睫毛轻颤,眼睛湿漉漉的,嘴角逐渐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从唇边一直蔓延到眼底。
他忽然坐起身抱住严知原,双臂紧收,头埋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