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子时。
定襄的月亮被一层极薄极薄的云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苏无为坐在皮货铺子的密室里,面前摊着王孝通的突厥语手册,油灯的灯芯被捻到最小,火苗只有黄豆大。
秦无衣站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不是“轻”,是“无”。
像一片影子从墙上剥离。
她把软剑从腰间解下来,检查剑鞘的卡扣。
卡扣是铜的,被她用布条缠了又缠,出鞘时不会发出任何金属摩擦声。
她把妖气衍射镜蒙在眼睛上,用一根极细的丝绳系紧。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竹筒窃听器,苏无为改良过的第二代,铜片更薄,共振腔更短,能捕捉到十丈内极细微的谈话声。
“我去牙帐。”
苏无为看着她,没有说“小心”。
秦无衣不需要别人叫她小心。
他从怀里摸出追踪符,符纸背面用极小的字标注着“与铜铃共振,百里内可感应”。
他把符纸递给她。
“有事,撕符。”
秦无衣接过符纸,塞进袖口。
然后推开密室的门,走进生皮子的腥臭味里,走出窝棚的门帘,走进定襄的夜色。
牙帐在王庭最中央。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帐篷,直径约十丈,可容纳百人。
毡帐外面裹着一层金线绣成的狼皮——不是“装饰”,是“标识”。
金狼是突厥可汗的王徽,绣着金狼的毡帐,就是颉利可汗的金帐。
帐顶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骨杆人皮旗。
秦无衣伏在距离金帐三十步外的一座毡帐顶上。
她的身体紧贴着毡帐的弧面,黑衣黑裙和灰褐色的毡布融为一体。
她用妖气衍射镜扫了一遍金帐周围的守卫——外层二十名突厥亲卫,佩弯刀,披铁甲,巡逻路线是交叉环形,每隔三十息交叉一次,盲区在东北角,持续时间约五息。
内层金帐入口处,站着一个没有披甲的人。
黑衣,青铜面具,正是祭天大典上那个黑衣国师。
他站在帐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秦无衣能看见他周身缭绕的黑气——在妖气衍射镜的针孔阵列里,那黑气浓得像墨汁,比祭天大典上更浓。
五息。
不够。
秦无衣换了一条路线。
金帐后面有一排拴马桩,拴着十几匹突厥高竿马。
马尾巴在风里甩动,马耳朵在风里转动——马能感知到人感知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