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所有,都像在鼓励我和她好好谈谈。那些在我心里放了好久的话,不必再说进树洞里,用泥巴堵住、封好。
在全部说开后,在我们谈了又谈那些让我们痛苦的往事后,我和她会打破隔阂,像以前那样紧密联系在一起。不对,像以前那样还不够。我还想告诉她我的感情,我的害怕,我的嫉妒。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这样做。
我应该这样做,我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到小区的时候,时间来到了夜晚。
一只没栓牵引绳的萨摩笑着跑了过来,盛夏晴弯下身子和它玩。对着它的身体、狗头上下其手,一边吸一边说,乖宝宝,宝宝乖,大乖宝,宝大乖,乖乖宝。。。。。。等吸完,她在狗狗屁股上拍了一下,萨摩又跑向了其他人。
那接下来的来宝宝时间,是不是该给我了?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蹲着的盛夏晴伸出了双手。她没拒绝,我轻轻一拉,她噌一下蹦了起来。
“可以聊一下吗?”我说。
“要在这里聊吗?”她说。
我微微低头,看到她的手心捏在了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估计她已经猜到了我想说什么,她也等待着此刻。距我们在海城相遇,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昨天我们睡在了一张大床上,是她,让我重新产生了一种生有可恋的感觉。
我看了下四周,有几个来来往往的居民。月光明亮,夜空的颜色也不深,很清澈,很适合扯开阴暗的部分,好好谈谈曾经的事。
“要不,去那凉亭里?”我抬手指了指。她点了点头,跟着我走了过去。
凉亭里很少有人,不过保洁大哥每会要打理,石桌石凳都很干净。就是头顶的梁柱上有些蜘蛛网,像闪闪发亮的水晶丝。
“高二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紧张。如果不直奔主题,勇气可能会泄掉。
“是徐阿姨让我离开蓉城。我那时真不知道她生病了,她早就联系好了我姑妈。我当时没给你说,是怕你留我。我也很不想离开,如果你开口,我就更走不掉了。我不想让徐阿姨为难。”
“高三那一年。”盛夏晴没打断我,她抬头看着房梁,眼睛一眨也不眨。
“姑妈给我买了新手机,旧手机被她收了,她不喜欢我和之前有联系。我当时住她家里,每天只有学习、吃饭。我想等高考结束后回来一趟,结果收到了你的绝交短信。我联系不上你,问了张辰才知道徐阿姨去世了。我没接到任何电话,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之前,上大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来找我?”她低着眉问我。
不仅想过,还去找过。
我大二搬出姑妈家,在快递驿站每天兼职2小时。大三的时候,在确定要出国攻读博士学位研究生后,我去了一趟盛夏晴的大学,在30米外的教学楼边上站着,也没确定好自己想做什么。
那天我运气不错,等到了她。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走在她身旁,突然往前跑了两步,一个跃起,在空中转了3圈后优雅落地。盛夏晴就在原地拍巴掌,拍完后也原地跳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半——
在她落地的一瞬,她接住了她。她的头搭在她肩膀上,两人贴得很近,很是亲密,笑得此起彼伏。
她找到了能接住她的人,有了更好的生活——这个事实让我停下了上前的脚步。
我又有些不甘心,回去后尝试了好几次跳跃旋转的动作,骨头差点从尾椎断到脖子。
于是在出国后我也缩着脖子,每天过着吃饭、做实验、开会、睡觉这样无比规律,漫无边际的生活。
每一天都充满了确定性,每一天都是同一天。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很适合守规矩、靠着计划、表格做事的我。就像在遥远的三叠纪时期,在植物成群倒下,动物大规模死亡后。第一个接管地球的,不是新的霸主,而是一群真菌孢子层。它们像雪一样,覆盖在陆地上。
当生态系统崩塌,复杂的结构消失后,最基础的生命形式会率先占领空位。
那,我为什么回来了?
在孢子层占领空位后,有些树木不受控制的破土而出。我想借点以前的阳光,却发现那张脸在梦中已经开始模糊;那本随身携带的相册,也在搬家时遗落。
比起重新找到她,重新回国读博花了我更多的力气。
我不想告诉盛夏晴我去看过她,在看了后却选择放弃她。于是低下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怎么现在才说出来?”她又问,语气里没有太多的起伏。
“因为我们之间有不少的误会。”我说,“我能明白,徐阿姨当初赶我走,是为了我好。你恨我,讨厌我,拉黑我,我也能理解。但我不希望这样。”
“因为我喜欢你,夏夏。”我喘了口气,说完后捂住脸调整气息,不敢看她的表情。
我是个笨蛋,没有准备鲜花礼物,就这样在凉亭里一鼓作气完成了表白。
这个夜晚很安静,没有风,没有河流。我曾为这种安静感到安心,但此时我想听到些声响。
不管是谁,随便说点什么都行,或者来一阵风吹过树叶,吹的蚊子撞上蜘蛛网破口大骂。
“没什么误会。”她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
“哪来的误会?”她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慢条斯理地扣着手指甲。“我还以为你要说,徐阿姨没死,还好好活着。那才算误会。”
“关于喜欢我。”她翻了个白眼,“对不起,我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