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万念俱灰的毁灭欲罢了,这些饱尝权力甘美的小孩是那些操纵战争的大腹便便的中老年官员的雏形——你们都厮杀而死吧。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变成傻子的教导主任头上,遮住了他的秃顶。
事后,学校里没人追究这件事。因为在场的所有校领导或老师都变成傻子了,忘记了“违纪”和“纪律”的概念,更不敢和其他人提到这场闹剧……
有了变傻子药的姜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变傻子教的教徒在学生中间与日俱增,或自愿,或被迫。段启明每晚放学,都会抱怨这群教徒是如何如何嚣张跋扈地欺负她,每到这时,她总会让这死气沉沉的小出租屋热闹起来。
温馨的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逝去。早上五点是起床时间,启明用如百灵鸟的嗓音把我和雪崖叫起来。我们挤在一个水龙头旁边洗漱,雪崖和启明互相给对方梳头发。然后,他用那辆青绿色的电动三轮载着我和她去高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晚上再一起接我们回来,晚自习、吃夜宵、睡觉。雪崖睡觉时有着轻柔的鼾声,这美中不足的一点让他更迷人了。由于每天听着他鼾声入睡,我的失眠频率比大停电的频率还要低。充实的秋天就这样结束了,玉兰树只剩空荡荡的枝头。世界大战的血雨腥风离这里很远,貌似远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止一次地梦见那个极乐的未来。文明死了。全人类都变成了快乐的傻子,无数的亚当与无数的夏娃做伴,赤身裸体地行走于衰败的城市里,森林的绿浪随风轰鸣出无数生命的回音。彼时大功告成的我和雪崖君,已是两鬓苍苍的老人,我们和那些游荡着的八十亿傻子混为一体,共享极乐。
终有一天,梦和现实要翻转过来……眼前的幸福要被埋葬到地层深处。而与我朝夕相处的妹妹却对末日的临近一无所知。
她稚气的脸沐浴着购物中心的灯光。这样一个思想纯粹而极端的女孩也有世俗气的一面,对购物无比热衷。购物的概念也将随私有制一起灭绝,到时候她该有多么绝望啊。
高中两个周休息一天,每逢这时候她就会拉着我和雪崖逛商场。餐厅、饮料、美甲、游戏厅、电影院与按摩椅,一切纸醉金迷的东西都罗列在那儿,镜花水月构成她满足的笑颜。
爸妈从来不带她去商场,怕耽误她学习。这里,虚浮的男男女女笑闹着穿梭于其间,年轻女人依在男朋友肩上撒娇,娇嗔的红唇深不见底。刘雪崖总是被叽叽喳喳的二次元小孩认成coser拉着他合照。还好,万千对善男信女同样对文明的末日一无所知。
在这消费主义的圣殿里,无论启明想要什么,雪崖都会挑最贵的,毫不吝惜,毫不犹豫。
“雪崖哥,我还要这个,还有那个!如果朝阳哥也在,一定也想吃那个吧!”
虽然物资管控导致不少东西都缺货,但我们才逛了一圈,购物车里的货物要满到溢出去了。刘雪崖对钱完全没有概念,花起来比启明还像小孩。
他摘下墨镜,顺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红眼睛里满是含笑的温情。我凑过去低声在他耳边问到:
“喂。。。雪崖,你有多久没去摆摊了?我们的经费……”
“我不想去了。我不想让变傻子药成为姜兰统治的工具。”
“这不行啊。我也好几天没接到客了,妈的,这死学校,突然开始严查校外无业游民闯入……”
他转头看向在零食货架旁轻盈地跑来跑去的启明,说到:
“放心,傲骨司定给我的钱是够的。走吧,我们去吃那家自助餐!”
“哦对了,雪崖哥,你那天为我挡刀的时候怎么没变成傻子啊?”
“哦,Venus……你看,那里有一架钢琴呢。”
雪崖自顾自地向商场大厅中央的公共钢琴走过去。常年驼背的他,第一次坐得那样端正,简直是故作姿态的优雅。看客立马围住了我的雪崖,纷纷举起手机。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旁人观赏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便被坐忘了,如瀑的琴声轰然洒下,在高楼的腹中空谷传响。略有违和的节奏是荒废多年的生疏。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似乎本就为了抚摸乐器而生,正如亚历山大驯服烈马那样,驾驭着指尖的电闪雷鸣。
一头银丝随着节奏的起伏滑落鬓侧,若隐若现的脸庞,美极了。我这粗人不识曲名,却能知晓其中毫不克制的怨怒悲愤,吞天灭地的仇恨和虚无缥缈的空灵,与我的心脏一齐跳动着。绝响,媲美伯牙嵇康的绝响!只属于我和启明的绝响,人类文明的绝响!他在用琴声呼唤伊甸,呼唤原始丛林中暴烈而自由的风雨,购物袋、广告牌、二维码,还有个个包装精致的商品们,都纷纷颤抖了……
“刘先生,傲骨司定的同事有急事找您。请您尽快跟他回到X市总部。”一个服务员,让他的乐声顿时凝固了。
“等他弹完这一曲吧。”启明略含怨气地拖长了语调。我知道的,她在暗自埋怨爸妈不该给她安排奥数班,而早该去学一门乐器。
“这白毛弹得还挺好听。”看客开始像鸡鸭一样咕咕低语,竟敢伸手对我的雪崖指指点点……
“快跑!”雪崖突然朝我和她大喊,就在此时,一群黑衣人蛮不讲理地劈开人海,从四面八方扑上去。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雪崖掏出怀里的β型变傻子药,打头阵的那个特工变成傻子了,大脑短路,瘫倒在地。第二个特工,想和刘雪崖谈判几句,却也难逃厄运。第三个特工不得不拿出了手枪与其对峙。
“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身上还有一瓶γ型……你们敢开枪,我就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变成傻子!”
“对不起,刘院长,如果你不配合,陶领导就会把你的制药生产线关停。”特工说。
“……我的制药厂被傲骨司定收购了吗?”
“是的。”剩下七八个特工用机器的淡漠声线一齐回答,如方阵整齐划一的步伐踢踏。人多势众。
启明恼怒地往前一步迈去想要问个究竟,刘雪崖无奈地朝她摆摆手。
“保重。我要走了。”一声哀婉至极的叹息。
“雪崖,我和你一起去。”我握住他冰凉颤栗的手。
“我也要去!”启明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以为我们怕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