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社会性死亡（第3页）

“伊甸病毒都深谙与宿主共存之道。它们绝不会像流感病毒那样故意唤起宿主的痛苦以暴露自己的存在。得了伊甸病毒的人没有太严重的症状，更不可能致死。伊甸病毒专门感染人的神经系统，只不过，是让人变得傻一些罢了。”

“有多傻？”

“我之前呆的研究所保守估计：如果伊甸病毒α不存在的话，蒸汽机会在古罗马被发明，人类在唐朝就能在太阳系外漫游，文艺复兴时期到二十一世纪的如今，便能称霸整个银河系了。”

“你。。。那你的变傻子药不仅无法治疗，反而还给人症状加深了啊！刘雪崖，你果然是个反社会分子么？”

“变傻子药分为两种，高强度作用于人的海马体，能够让人瞬间失去记忆。一种是伊甸病毒β型毒株，能够把人高强度变傻7至24个小时，是我拿来卖的型号，想必段烛你深有体会。γ型，则是永久地变成傻子，传染性也最强。”

他对反社会分子的骂名毫不恼怒，继续讲述着科研界不为人知的秘密。

“α自然存在于空气中。而β和γ都是实验室的偶然产物，因而清除记忆的效果更强。我亲自把它们偷了出来，谁要是因为这事来抓我，那我会用变傻子药毫不犹豫地反击。段烛，我的最终目标是毁灭文明社会，让全人类都变成傻子……我当然是反社会分子了。”

“多么癫狂的理想。”我此时发现他的床头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庄子》。绝圣弃智！绝圣弃智！

“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伊甸病毒，那人类早就会为过度发达的勾心斗角而自取灭亡了。伊甸病毒，仿佛上帝为了弥补亚当夏娃吃下智慧果的罪过而做下的补救措施……它要把人类拉回伊甸园无知而愉悦的岁月，因此得名。”

“哦，你相信上帝吗？”

“‘好的东西都出自造物主之手，然而一到了人手里，就全都变坏了。’伊甸病毒是变异性极强的RNA病毒，α不过是门下几百种毒株的统称。身体里即使有其中一种的抗体，但对于其他品种来说，照样会感染……然而——我是‘天选之子’。”

“难道雪崖你天生免疫所有类型的伊甸病毒？”我想起他鼻孔暴风吸入变傻子药仍然安然无恙的一幕。

“没错。这在基因上是百亿分之一的幸运。上帝选中了我，要让我带领全人类重返那纯真的伊甸园去，我不能对文明社会累累的丑恶无动于衷……”

如果按照俗套小说的走向，主角接下来大概就要回忆他悲惨的过去了——而刘雪崖确实要这么做了。

刘雪崖根本不是什么富家公子。他是在傲骨司定孤儿院长大的，傲骨司定是一家专门搞生物制药的科研公司，顺带对社会福利事业慷慨解囊。

刘雪崖三岁就被扔到孤儿院，孩子们都躲着他，骂他妖怪、吸血鬼。

“孩子们开始希望成为同伴中最受欢迎的，同时对异类进行排斥。虚荣和蔑视产生了，羞耻和嫉妒也产生了，原始的天真和幸福一起终结了。这就是童年的人类迈向不平等的第一步，也是迈向罪恶的第一步。如果人坐忘美丑评判标准的智能，那就再好不过。我知道，段烛，你一定是变成了傻子后才肯夸我美的，但我还是……”

他一度认为自己丑陋无比，不能见光的体质也带来不少麻烦。不能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在室外奔跑蹦跳，童年的乐趣大打折扣。他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初中时，因为偷窃成瘾，就被老师连骂带打地扭送到了操场上，顶着六月毒辣的太阳罚站，暴怒之下，他忘了这个雪一般的孩子承受不了阳光的毒辣，霸凌过他的同班同学都纷纷来看乐子，等到刘雪崖浑身通红地晕倒在草坪上时，一切都晚了。

文明社会终结之前兆就萌生在刘雪崖的抽血样本中。医院检查出他天生就能够对“伊甸病毒”的所有毒株产生混合型抗体，包括实验室的β与γ型。百亿分之一的奇迹，这正是傲骨司定公司朝思暮想的疫苗原料。从此他便被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傲骨司定给他从小到大都安排到了国内最好的学校，终生都不用担心吃穿，代价是抽血成了家常便饭。

我眼前的这支疫苗就是用他的血制成的，针管泛着床头灯橙黄的光泽。莫名其妙的神圣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他们研发疫苗的目的，仅仅是想要让精英的后代免疫病毒、变得更聪明，好方便统治那群‘愚民’。不平等、不自由的境况令人发指，文明社会已堕落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逃出了傲骨司定的魔爪，开始毁灭文明的大业。

四处游历的路途中，我看到家长在街上公然打骂孩子时，便用变傻子药喷向那位暴戾的家长，孩子就免遭其暴政了。我看到贪官污吏时，就把他变傻，使之‘慷慨解囊’。还有，我看到有人躺在马路中央试图自杀时，也要喷一下变傻子药，这样他便能凭本能躲开呼啸的大卡车。变傻子药是根除一切痛苦与压迫的福音，我希望所有人都变成傻子。”

刘雪崖突然抓住我的手，撸起我的袖子。明晃晃的针尖，悬于我小臂的上空。

“全世界只有这一支疫苗成品，我绝不会让它落在当权者的手里……我想将免疫所有伊甸病毒的能力分给你，只有我们两个一齐保持清醒地摧毁文明！段烛，你愿意做我的同路人吗？”

血红色的双眸是那般温情脉脉，我要窒息于这摄人心魄的美。房间里万籁俱寂，唯有美的化身流光溢彩地实存着，或许我又变成了傻子，无暇思考给予刘雪崖的回答了。

“我要摧毁文明社会里你所熟悉的一切了——科学、艺术、金钱、权力、虚荣，还有这场战争……人类智慧的所有成果都将化为乌有，这是一项颇有负罪感的任务。但是，伊甸园那纯真愉快的日子正在未来向我招手，我听见了自由与平等的颂歌！我要让全世界人不分高低贵贱地都变成傻子……

段烛，你愿意做我的共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