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想了想。“我忘了。”
“没关系。等种子发芽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
那人把种子贴在胸口,种子粘住了,没有掉。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没有倒下。他站着,闭着眼睛,像一个在等人叫醒的人。
黎明烛转身,面对剩下的三十一个人壳。他们站成一排,手里都拿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封面上都有一个“借”字。他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但他们都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本白色封面的书。书是系统的眼睛。系统在通过那些书看黎明烛。
“你还在看吗?”黎明烛问。
书页翻动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十一本书同时翻页,像三十一只鸟同时扇动翅膀。书页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体。是系统的笔迹。系统会写字。它一直在写,只是没有人读过。
“我在看。我一直在看。从你上学的第一天,我就在看你。”
黎明烛的胸口凉了一下。不是那种“害怕”的凉,是那种“有人一直在你家窗外站着”的凉。他从上学的第一天,系统就在看他。他写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道题,每一次在田字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我”,系统都在看。不是系统在看他,是他在看系统。他的眼睛是系统的眼睛。他的知识是系统的养料。他以为他在学,其实他一直在被看。
“你现在还在看吗?”他问。
“在。”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不想被看的人。”
黎明烛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实话了”的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走到第一个人壳面前,在她的书皮上写了一个字。“还。”和上次一样,字写上去的时候,书皮上的“借”字开始抖动,然后脱落了,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树枝上掉下来。书皮变成了空白。空白之后,那本书自己打开了。书页里没有字,只有光。白色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太阳一样的光。光从书页里涌出来,涌进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不再是纸做的了,瞳孔出现了。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写“还”。第三个人,写“还”。第四个人,写“还”。他写了三十一遍。手不酸,但手很热。每写一个字,铅笔就热一下。不是铅笔在热,是那些人的“还”字在热。他们想还,不是想还书,是想还自己。
最后一个人还完之后,他把铅笔放回口袋。他的手指上又有新的墨水印了,蓝黑色的,和之前的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年轮。
三十一个人站在灰色地面上,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拍手。他们不再是整齐划一的人群了,他们是三十二个不同的人——加上第一个,三十二个。三十二个他帮忙找回了自己的人。
“你们可以走了。”黎明烛说。
“去哪里?”有人问。
“去你们记得的地方。”
他们走了。走向不同的方向,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朝前,有的朝后。灰色地面很大,大到看不到尽头。但他们不急。他们走得很慢,像一群不赶时间的人。
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被撕开的,是像书页一样翻开的。裂缝里透出光,不是金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那种“路”的颜色。和他口袋里的颜色一样。
黎明烛走进那道光里。灰色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了,不是塌陷,是像花瓣一样翻开。他从灰色的地基里走了出来,像一棵从土里钻出来的草。
他站在自己的图书馆里。穹顶,沙漏,书架。但沙漏里的金沙不流了。它们停在了中间,不是冻住了,是停了。像一个人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书架上多了一排新的书。书脊上印着名字,不是他的,是那些他帮忙找回了自己的人的名字。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本书。书很薄,但每一本都有光。
他走到沙漏前,把手放在玻璃壁上。金沙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梦里翻了个身。沙漏没有醒,但它知道有人在摸它。
“你还在停着。”黎明烛说。
金沙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亮——像一个在黑暗中的人睁开了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只剩半只耳朵兔子的铅笔,在沙漏的玻璃壁上写了一个字。“走。”
金沙开始流了。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流。沙漏倒转了。时间倒流了。不是回到过去,是把过去倒进现在。他的身体里的那些他,一岁的、两岁的、六岁的、七岁的、十四岁的,他们都在醒来。不是从梦里醒来,是从忘记里醒来。他们醒了,就不会再睡了。
他站在倒转的沙漏旁边,看着金沙从底部流回顶部,一粒一粒的,像无数颗星星在逆行。他的口袋里的那个一岁的他,动了一下,不是翻身,是伸手。他伸出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手,握住了黎明烛的手指。握得很紧,像一个怕被丢掉的人。
“不会丢掉你的。”黎明烛说。
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他站在自己的图书馆里,手里握着一个一岁的自己,口袋里装着三十二个人还回来的名字,胸口种着一棵正在长大的树,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变形了的“我”字。
穹顶上的光越来越亮。不是晨曦,不是黄昏,是正午。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候。影子最短的时候。看不清路的时候。但不用看清,路在脚下。他只需要走。
他走到图书馆的出口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但他的手掌是温的。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外是他的出租屋。朝北的单间,空调坏了,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书桌上摊着那本《微积分初步》,翻开在极限的定义那一页。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