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气正好,连绵三日的阴雨霏霏变成了清早起床的晴空万里。沈望舒早早派赵斯前去慈闺阁接回钱芳蕤和侍女,便驾着马车带她们去顺天府升堂。
随着时日过去,慈闺阁已收留了不少女孩。有的父母双亡无人照顾,有的家中贫困重男轻女被父母转卖,有的被下药失身明是无辜者却被家族驱逐,有的被变心丈夫休妻被娘家视为耻辱,有的不愿入青楼逃跑让沈望舒赎下。
这些姑娘住在一起,互相照顾,又做点简单的活计。钱芳蕤和她们待了一段时间,不再自怨自艾沉溺于过去,而是从父亲去世丈夫薄情里走了出来,再见面时已是崭新的模样,沈望舒差点没能认出。
再走上公堂时,钱芳蕤已是挺胸抬头目光坚毅,她知道案子复杂,却没想到会牵扯到县令。而没想到沈望舒为了替自己查案,会亲自前往涿州又差点险遭暗算。
她其实是有过复合的念头的,毕竟两人相爱过,如果史聪愿意回头,她也愿意给他机会。可是如今,她只觉得他恶心,两人耳鬓厮磨的时候他早已私下养了外室就算了,居然还把主意打到沈望舒头上,试图下药侵犯。
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他伪装了太久。钱芳蕤拒绝了沈望舒代为升堂的建议,在堂上大家都不能遮面,她不想把恩人暴露在这等杂种的面前,以免史聪发现惹上麻烦。
她也没有令自己、令姐妹们失望。前一日沈望舒已经着重训练过她,翻来覆去的演练让她此刻在公堂上也不觉紧张,挺直脊背的从地契非法伪造文书、经营不善毁坏祖业、利益输送勾结县令、私下出轨背信弃义四个方面侃侃而谈。
“这过户文书漏洞百出:签名手印皆非出自我手、乃是他人临摹,可做笔记鉴定。还有这纸质墨迹也是故意做旧,朱砂氧化颜色也不对。过户理由更是模糊,说是买卖却没有任何交易记录。”
“花草生意急功近利:滥用药物反季开花,名贵母本胡乱分株,高档盆景渐渐消失,观赏花卉越来越多。辞退经验丰富花匠,购买廉价劣质花种……将我钱氏花户名声败坏。”
“利益输送暗中勾结:来自官窑的青花瓷瓶仅存十件都在县令手中,却有两件摆在你府上。钱府自你接手买卖赋税尽免、还挂上了官家采买之牌。西洋挂钟极品兰花八宝阁中挂,换来我状告无门无处申冤。”
“欺我无人夺我家产:明是入赘却私下养了外室,趁我父丧和婆母联合欺凌我无人可依,以致我胎儿不保伤及身体,却以无所出将我休弃。”
“桩桩件件,皆记在桩纸之上,字字句句,皆有证据佐证。”
“大人,民女今日上堂状告,不只是为了夺回我钱家世代相传的家业,也不只是为了抚慰我亡父亡子,更是为了争一个公理正义。”
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语罢她深又重的扣了三个响头,前额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未抬起。
别说涕泗横流的钱芳蕤了,就连顺天府堂下的百姓都激起了几分愤怒:
“啃绝户的骨头,喝孤寡的血,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瞧着人模人样,实则猪狗不如,今日看了他我非得做噩梦去。”
“那县令也不行,区区银两就把他买通了,这涿州得有多少冤案啊。”
史聪一路从花匠爬上来做了员外,自以为成了人上人,只能听夸赞表扬,听不得一丝批评不满。更何况如今当面被万夫所指、唾弃谩骂。
面对板上钉钉的证据他也不肯承认,尽管脸迅速涨红转为猪肝色,也依旧矢口否认:“回大人,贱内自父亲过世孩子未保之后便一直精神有些恍惚,说一些臆断之事,实不足为信啊!”
“哦?”周正纲能信才有鬼,“我看这钱芳蕤逻辑清晰词句清楚,不像是痴傻之辈。且他所说之事,本府也已掌握证据,你可认罪?”
“我不认!”史聪反抗道:“就算那过户文书是假的,与我何干,谁能证明是我做的?经营不善只是我个人能力不足,非我意愿。再说县令与我勾结更是无中生有,至于那外室更不是我的,怎能随便指认、血口喷人?”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死不认罪,周正纲也失去了耐心,“你连自己有孕的外室都不敢承认?都已经将其安置在宅院里了。来人,上刑!”
眼见竹板已经搬到台前,史聪也开始紧张:“大人可以叫晓兰跟我对质!我只是见她怀孕无家可归好心收留她,却不想有此一劫。”
周正纲不知他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在晓兰跟着来京,此时也正在堂下,便叫了来。
两人早就对好了口供,晓兰深知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自然十分配合。一见面便叫恩人,跪在堂下期期艾艾的说全靠恩公人好收留自己,不想却引起麻烦。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史聪死不承认,孕妇又无法上刑。钱芳蕤也有些慌了,抬头转身看下堂外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