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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拓扑（第1页）

049拓扑

下一段记忆场景，是在洗手间里开始的。

女式洗手间，充足明亮的光线，简洁却颇为高档的室内装饰，没有一丝异味，只有淡淡的幽香。

但最让谭翼在意的，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若有若无的淡妆，挽在脑后的长发，还有蓝色的OL套装，搭配出了一个面容姣好精致的年轻职场女性形象。

对于谭翼来说，这是个陌生人。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他都想不到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孔。

除了思考，他现在也没什么别的选择。因为这个场景就像是当初分享卓韵的记忆一样，属于第一人称视角的旁观者——能够体验视觉、嗅觉、触觉等五感，但无法操控躯体。

眼镜架的骨传导，突然传来一个严肃的中年男性音：“夏冰，我们该造下一个了。”

造？这个字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谭翼还没来得及思索一番，就跟着主视角转身离开洗手间。同时，还有那一声“明白了”。

跟之前那个神秘的女声，听起来似乎一模一样。

————

在这个记忆场景里，夏冰的身份是科研机构里的研究人员。而这家研究机构，谭翼从来没有听说过。至于人家的研究方向，更是看不懂。

科技越是发展，就越是隔行如隔山。

光是谭翼学过的航天领域，就可以分出空气动力学、燃烧学、火箭结构分析、火箭推进原理、火箭制造工艺学、航天器制造工艺学、航天器结构分析、航天热物理、航天材料学、航天系统工程学、飞行控制和导航理论、空间电子学、飞行器环境模拟理论……等等等等的细分专业。每个细分专业里面，不同的方向和课题更是有着截然不同的立足点。

哪怕是在许多人眼中最为基础的学科，比如物理学，分类更是庞杂细化。从凝聚态物理到量子声学，从超导、液晶到非线性光学，不同领域研究的课题全然不同，连运用的学科工具都不一样。

不过依附在夏冰身上参观了许久之后，他也总算是瞧出些许端倪。至少，对于夏冰的工作内容，算是有了些理解。

首先，她最擅长的似乎是数学和信息学，尤其是拓扑学。不过以谭翼的数学素养，能够看出微分拓扑和代数拓扑的形式就差不多达到极限了，要理解人家究竟在计算什么，实在是太过困难。

而计算的数据来源，似乎是来自于……人脑。

用数学分析的方式去解构人类思维？这种课题听起来似乎很有趣，但真正接触其数学形式，却让人难免有种看天书的感觉。

况且此刻的谭翼就像个附身在别人身上的幽灵，无法操纵任何躯体，自然无法挪开视线，也不可能闭上眼睛。所以哪怕他不想看，那些艰难晦涩的数学式子也一个劲地往他脑子里钻。这种感觉，就很不舒服了。

突然，他又听到了夏冰的声音，不过这一次似乎是在脑袋里响起的：

“这个时候的我正在用拓扑的方法……你知道拓扑是干什么的吗？哦对，你现在没法用嘴，没关系，我说着你听着就好。研究不同空间在连续变化下，保持不变的量——这就是我们对拓扑学的一般定义。比如一个面团和一个盘子，尽管形状非常不同，可在拓扑学家看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你可以只要捏一捏就可以把面团弄成盘子的形状，不需要撕裂，不需要钻出个洞来。”

谭翼很想吐槽，拓扑的基本定义他很清楚，好歹是在大学里上过数学课的人。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吐槽了，因为夏冰的画外音解说讲到了重点。

“人脑的也是这样。我们的记忆、认知、人格……总而言之，我们的意识基本都在大脑皮层上。两千多平方厘米的面积，折叠成弯弯绕绕的形状，到处都是沟壑，分布了百亿乃至千亿个神经细胞。要搞清楚这些神经细胞如何起作用，弄明白人类的意识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并不是它们的精确位置，而是它们之间是如何相连的。”

虽然对神经科学了解不多，但仅凭科学常识谭翼也知道，什么是所谓的神经元和突触。而且紧接着，夏冰也讲到了这些……

“每个神经细胞就是一个神经元，神经元之间连接起来的结构就是突触。突触，就像是神经元之间的桥梁。对我来说，这些桥的长度、粗细什么的都完全没必要在意。但是哪些神经元中间有桥，对我们很重要，而这就是个拓扑问题。”

所谓很重要的拓扑问题，就是神经元的连接方式，这意味着……

“除了蛋白质的种类以外，意识的内容就取决于神经元之间的连接方式。比如说，这一部分神经元的拓扑结构，可能就意味着黑胡椒的味道，而那一堆神经元的拓扑结构则印刻着你表白失败后的某种情绪，或许也可能是对流体方程的领悟。另外也可以换一种比喻，将每个神经元看作是一个人。尽管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但宏观上看，班级、公司、城市、国家……这些组织的形状，就是神经元的拓扑结构。”

所以，神经细胞的连接方式，决定了意识的内容。

“你明白了么？这就是我的研究内容。我要针对人类的意识，开创更加有针对性的数学工具，去分析。记忆的存在形式是怎样的，为什么会有记忆屏蔽现象？这些都是我的研究内容……”

接下来，夏冰的画外音又解释了许多，而这让谭翼不由得有了种重回课堂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在听着某位年轻教授的讲解。内容相当深刻，但讲得却更是生动。

而且谭翼此时的思维状态更是好得出奇。没有太多的情绪，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记忆场景里这个‘夏冰’的五感可以暂时忽略，更让他感受不到疲乏与困倦。

这是两个人的意识体之间的对话，是效率最高的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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